庞德神父闻言，摇了摇头：“我以为我们会迎来一位识字的信徒呢，真是遗憾。”

尤纪羞赧地低下头。

如果她没看错，这位神父口上说着遗憾，话语中却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佐拉接过话：“不识字也没关系，庞德神父，尤纪她可以跟我们一起上课的。”

“光是我一个人给那么多人上课，也是很累的。”

神父叹了口气，“看在圣父的份上，希望她可以在我们这里洗清罪孽。”

“看在圣父的份上。”佐拉低着头，重复了一句。

从他们的对话中，尤纪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些omega要信仰白鸽教了。

因为白鸽教会从一开始就在挑选那些不识字的、失去亲人庇护的omega们当信徒。

教会教给他们认字，把原罪的概念灌输进omega的思想中——而omega们以忠诚的信仰作为回报。

但，仅是如此么？光是信仰就足够了？

帝国会花费这么大的财力在新人类身上做慈善？

尤纪不相信。

中世纪的教会让信众购买赎罪券敛财，这个白鸽教会，又想从omega身上得到些什么？

神父的“慰问”并未持续很久，他又状似随意地问了尤纪几个问题，比如家中是否还有亲人，有没有工作过，有没有其他的omega朋友。

这也更加印证了尤纪的猜想。

她借着贫民窟弗兰克一家的身份，给自己编造了一个贫民窟长大、失去亲人、无依无靠的假身份。

神父听完她的悲惨身世，露出满意的微笑。

他伸出手摸了摸尤纪的头发，口中念出咏叹一样的语调。

“来了教会，你就是我们的家人。我与圣父同在，自此，我就是你们的父亲。”

尤纪起了个鸡皮疙瘩。

晚餐过后，尤纪跟着佐拉穿过长长的一条走廊，离开餐厅，去了宿舍楼。

宿舍楼一共两层，门口是两位修女的住处。佐拉带着尤纪从修女那里领了两件白袍，又领着她去往住处。

佐拉住在大门的尽头，推开木质房门。

一推开门，就看到白色墙壁上那副“圣父赐福图”。

房间里面并排摆了三张床，赫拉已经坐在书桌上，开着台灯，跟着那本《白鸽圣经》写字。

门刚一关上，佐拉就忍不住问尤纪：“你刚刚为什么告诉神父你不识字？”

尤纪吓了一跳。

大意了——佐拉之前在成衣店当店员的时候，应该听过她和麦肯·威尔森的对话，知道她是个女翻译。

一个女翻译怎么会不识字？

尤纪只能解释道：“我是想……融入大家，和大家一起学习，更让我有安全感。”

佐拉不赞同地摇摇头，对着尤纪直叹气。

“欺骗神父，死后是要下地狱的。尤纪，你……我，我作为你的引荐人，也承受着你的罪孽啊！”

尤纪恰到好处地低下头，用刚刚才学到的姿势，朝着那副“圣父赐福图”做出忏悔的样子来。

“请不要告诉神父我的欺骗，佐拉姐姐，我已经知道自己的错误了。相信我，我不会再给你惹麻烦了。”

尤纪假装犹豫了一下，继续低声解释：“我真的只认识很简单的字，那本圣经上的字，我还有一大半没认全。我当翻译也是假的，实际上我是去……”

尤纪的话并未说全，佐拉却因为她的解释，心中升起了同类的怜惜。

她扶着尤纪的肩膀让尤纪站起来，分给尤纪一个柜子。

“以后不要再欺骗圣父了。”

“圣父在上，”尤纪盯着墙壁上的挂画，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我发誓。”

佐拉微微笑了起来，转身离开了房间。

这个时候，一直埋头写字的赫拉终于抬起了头。

“她去帮修女们洗碗了。”

赫拉看着尤纪，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

“尤纪，你实际上是认字的对不对？刚刚聆听福音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你，你皱着眉翻过了一又一页。

“这说明你不但欺骗了神父，还欺骗了佐拉。而且，你看起来还不认同这本圣经。”

尤纪心中警铃大作。

她手伸进衣袖中，握住了枪。

如果说佐拉是个虔诚的白鸽教徒，那么眼前的红发omega，她根本摸不清立场。

——比如，赫拉说出“欺骗神父”四个字的时候，脸上并没有那种虔诚教徒的愤怒或是不满。

相反地，她相当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地说出观察到的事实。

“你想说什么？”尤纪缓缓开口。

“别紧张，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也只是过来混饭吃，外加学习认字的。”

赫拉似乎看穿了尤纪的动作，走到窗边关上窗，还拉上了窗帘。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回过身，把桌面上的那本《白鸽圣经》递给尤纪。

“过来教一下我吧，这几个词语念什么，又是什么意思？”

尤纪定定地看了赫拉几秒钟。

她并未从她桃子味的信息素中感受到什么敌意。

于是，尤纪放下警惕心，当起了赫拉的老师。

在佐拉回来之后，尤纪还跟着赫拉一起请教佐拉。

赫拉见状，也并没有拆穿她。

尤纪这才对她放下心。

入夜后，宿舍关了灯，佐拉和赫拉都早早地睡下，旁边赫拉的床位传来悠长的呼吸声。

尤纪躺在硬质木板床上，一直难以入眠。

这个教会从上到下都透露这一股诡异的气息。

出身帝国庞德家族的神父，种族是人类的神职人员，对一群omega施舍善意。

虔诚的信徒佐拉，和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虔诚的赫拉。

房门“吱呀”一响，有人出去了，又关上了门。

尤纪扭头，看见佐拉的褐色卷发消失在门外。

这么晚了，她出去做什么？

尤纪正在思索的时候，她又看见赫拉也从床上坐了起来，拢了拢红色的头发。

——赫拉也跟着出了门。

但她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有关门，只是半掩着房门，蹑手蹑脚地出去。

赫拉在跟踪佐拉？

她又是想做什么？

尤纪想了想，也从床上翻了个身，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手-枪，跟上了赫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