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纪离开贫民窟，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蒂亚河畔。

周围都是蓬勃生长的荒草，恍惚间，尤纪觉得自己全身都被野火所包裹。

原来今天早上那个梦是预知梦。

日光下的蒂亚河静静流淌，有船只从中穿行而过。

一座桥梁横跨整条蒂亚河，那是上个世纪建造的斜拉桥，直达首都对岸的伊凡市。

那里曾经是蒂亚国的重工业城市，而现在成为了帝国在蒂亚的工业中心，制造各种各样的工业商品。

高大的烟囱鳞次栉比，比从前多了不下三倍。

连弛曾经也想过去伊凡市的制造厂当一个工厂工人。

工厂工人这类的体力劳动职业当然不在《新人类就业禁止法案》中。

但那里的房租甚至比首都还贵，加上尤纪并不想和兄长分居两处，他就没有去伊凡市。

尤纪重新把目光移回蒂亚河上。

有几艘货轮顺着河流驶向下游，货轮上写着温格里货运公司几个字。

尤纪记得连弛说过，这个货运公司的货轮是从蒂亚往帝国运送石油原料的，每两天到港一次。

如果没有港口的那场意外，她将与连弛在6月3号伪装成克里拉国的商人，搭载温格里货运公司的货轮前往克里拉国。

不论他们之间的关系最终会走向何处，这都是一趟既定的行程。

尤纪抱着双腿，在河边的荒草地上坐下来，慢慢将头埋进膝盖里。

重逢不到24小时，连弛再次下落不明。

如果她在路上没有突然的发情，他不会为了得到抑制剂，重新回到地下黑市，与他的前老板做交易。

如果她在他去“运货”的时候，挽留他或者制止他。

如果她接受他的爱，他也不会自暴自弃到去执行这么危险的工作。

哥哥、爱人、丈夫。

也不是不可能，不是吗？

他们从小生活在一起，长大也未曾分离。

他们会成为最亲密的情人，最熟悉的爱侣，不会跟其他长大后才认识的那些爱人一样，为微不足道的琐事和生活习惯的差异而大打出手。

连弛说得对。

他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的。

一切的过往在尤纪的脑海中反复出现，最后变成了那个梦境里，被野火焚烧也一言不发的、默默注视的连弛。

他的眼睛太黑了，看不到底，一抹微光照进去，又很快地熄灭。

都是她的错。

她不理解他的苦心，也辜负了她的期待。

尤纪弯腰呕吐。

胃里灼热难忍，她想，那簇野火可能烧到了她的胃里。

尤纪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再站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眩晕感铺天盖地。

因为低血糖晕过去之前，一双细腻白皙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尤纪抬眼看过去，看到一双并不熟悉的眼睛。

那是一切开始之前，麦肯·威尔森带她去服装店挑选衣服时的女店员。

她不记得女店员的名字，只记得她大概二十多岁，有一双温柔的褐色眼睛。

尤纪还记得女店员帮自己戴上发冠时的柔和动作。

那时候女店员帮她盘起用皮筋固定头发时，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后颈的腺体。

直到现在尤纪才明白，为什么女店员会如此熟悉omega的身体隐私部位。

——原来店员也是个omega，她轻易地看出了尤纪的性别，并且选择了缄默。

“你是……尤纪小姐？”女店员准确无误地说出了尤纪的名字，关切地将她扶起来。

“我是佐拉，安东尼成衣店的女店员，你还好吗？”

尤纪微微点头，又微微摇头：“我没事，谢谢你。”

佐拉说，她是趁着天气放晴出来，独自来河边野餐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自己的话，佐拉从随身的牛皮挎包中拿出一张野餐垫，陪着尤纪在荒草中坐下，还慷慨地和尤纪分享了她自己制作的芝士蛋糕。

“我没有想到会遇见别人……”佐拉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一只用手帕包好的铁勺，“只带了一把勺子，不过我洗干净了的，不嫌弃的话你可以用。”

芝士蛋糕表面光滑，呈现一种奶油般的光泽。蛋糕的香气钻进尤纪的鼻尖，尤纪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尤纪把小饭盒托在掌心，轻声道谢。

蛋糕的味道很好，面粉被烘培得松软，勺子挖出芝士时有拉丝，混合着加了牛奶的蛋糕，绵密甜腻的质感立刻充盈整个口腔。

尤纪刚吃第一口，就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芝士蛋糕。

佐拉静静地注视着尤纪吃点心，又看向河中的船只，说起她为什么喜欢来河边。

“我出生的地方是在对岸的伊凡市，我十五岁的时候，父母来到首都做生意，全家乘坐渡船来到这里。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单独留在了首都……”

佐拉讲述着她和蒂亚河的过往，讲她在河边看着父母和姐姐乘船远行，每次她想念亲人时，都会来河边散步。

她并没有问尤纪为什么会出现在蒂亚河边，正如尤纪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蒂亚中心区的成衣店当女店员。

——蒂亚中心区早就成为了帝国人的聚居地，普通的新人类不被允许进入。

佐拉身上有一股甜牛奶信息素的味道，很淡，有点像母亲的温暖。

她是个成熟的、具有独特气质的omega。

意识到这一点后，尤纪忍不住抱住了她。

“谢谢你，佐拉小姐，蛋糕很好吃。”

佐拉轻轻抚摸着尤纪光滑的长发，作为她的回应。

“没关系，尤纪，”佐拉的声音也像甜牛奶一样在耳边响起，“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这份拥抱的时间并不长。

佐拉松开手，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尤纪：“如果你和你的先生闹了矛盾，现在又无处可去的话，可以暂时在和我住一段时间。”

尤纪心中立刻警惕起来。

她并不太相信别人无缘无故的善意。

佐拉又是谁的人？

桑雷斯？玛丽安娜？还是反抗军他们？

正当尤纪思索的时候，佐拉的下一句话又很快打破了她的顾虑。

“这两年，我在河边救下了两个omega……他们都跟你一样，与帝国人或者蒂亚贵族交往后又被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