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围在她身边的流浪汉并没有当真。
他们更加兴奋,甚至嬉皮笑脸地调笑,看向尤纪的目光更加下-流。
尤纪什么话都没说,她面无表情地朝天开了一枪。
“她有枪!”有人惊呼。
“长得这么好看,牙齿整整齐齐的,说不定还是贵族呢。”
“别看,小心她开枪。”大人把小孩儿抱起来,连忙往棚屋里躲。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传到尤纪的耳朵里,到处都是大人的呼唤、小孩的喊叫。
一阵混乱过后,原本肮脏拥挤的街道突然变得空旷起来,给她让出一条道路。
那些围着的流浪汉也全都消失不见,视线里只有低矮的棚屋、随处可见的垃圾、嗡嗡乱飞的苍蝇。
一颗毛茸茸的头从棚屋的边上探出来,尤纪望过去,对上一双黑黝黝的、好奇的眼睛。
那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脸很脏,穿着件明显大了好几码的方格衬衫,裤子却又短又小,露出半截小腿和脚上的破烂皮鞋。
接触到尤纪的视线之后,孩子的头缩了回去。
尤纪继续往前走,穿过大大小小的巷子,到处都是低矮的棚屋,有的连房顶有破洞,也不知道是怎么度过先前那雨季的。
在这之前,尤纪从来都不知道首都还有贫民窟这样的地方。
她一直以为平民街是最穷最破的,没通水没通电,晚上只能点煤油灯照明。
在一堵破破烂烂的砖墙前,尤纪见到了马修说的那辆爆炸的汽车。
说是汽车,实际上已经烧得只剩下一个骨架,上面铺了一层毡布。
变形的车门被卸了下来,换成了两块薄木板——才短短几个小时,有人就占领了这辆被烧毁的汽车,还把它改造成了一间简陋的屋子。
尤纪观察车辆的时候,刚好有个干瘦的中年女人从屋内走出来。
一看到尤纪,女人立刻就用警惕的目光瞪过来,口中道:“你是谁?!这是我找到的车架子!不是你的!”
尤纪刚想说什么,女人又朝着她身后紧张地招手。
尤纪低头,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从她身边跑过去。
原来是刚刚对视过的男孩,那干瘦女人应该是他的母亲。
他跑到干瘦女人的背后,又探出半个头,很小声地问了一句:“姐姐,你是不是叫尤纪?”
尤纪愕然地看向他。
男孩一见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从母亲的背后走了出来,他眼睛亮亮的,一边作自我介绍,一边将尤纪邀请到自己的新家中。
“我叫弗兰克,我认识你的哥哥连驰,”他语气中似乎有点担忧,“连驰已经很久没有来我们这里卖罐头了,大家都在讨论他是不是出了事情。”
罐头?尤纪曾在连驰的交易品清单中看到过。
“是不是过期的军用罐头?”
弗兰克有点羞赧,干瘦女人摸了摸他的头。
认出尤纪后,女人也放下了戒心:“我是这个地方的罐头批发商,连弛先生以低廉的价格给我供货。”
“我收养了几个孩子,他们都是战争遗孤,三个beta小孩,一个人类男孩。”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木板做的“门”。
狭小的汽车空间被塞得很拥挤,原本是后座的地方铺着地毯,前座上则堆着一些生活用品。
四个年龄不一,长相也并不相似的孩子挤挤挨挨地坐在地毯上,共用一个铁勺,分吃一个并不算大的罐头。
“市面上的罐头要六块钱一个,连弛给我的批发价是一块钱两个。虽然过期了,但并不影响食用。我再稍微加一点价,零售给这里的穷人。”女人说。
靠墙的地方堆了几层圆柱体金属罐头,标签是用帝国语写的。
尤纪认出那是连弛曾经往家里带过的军用罐头,她曾经试过,味道确实还不错,就是口感有点奇怪。
弗兰克补充了一句:“妈妈靠着这些微薄的利润养活我们。而且连弛哥哥还教我们写字……要知道这条街上认字的人没几个。”
“我要是能认字了,以后还可以去当打字员找工作呢。”一个孩子也抬起了头。
他说着说着,就从前座那边的生活用品堆中拿出了几本陈旧但保存得很好的书。
尤纪接过来,发现是自己小学时候的习字课本,封面还用稚嫩的笔触写着她自己的名字。
“有一次连弛哥哥送货,把钱包弄丢了,上面有一个女孩子的照片……”弗兰克挠了挠头,“第二天他过来找,告诉我们照片上的人是他的妹妹。”
尤纪打开课本。
印刷字体以外的地方被各种笔画写得满满当当,她从上面认出了连弛的笔迹。
尤纪、连弛。
爸爸、妈妈、哥哥、妹妹、家人。
这些字排在一起,尤纪的眼眶逐渐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