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德福十四世喃喃重复，继续追问：“一个字也没有？”

内政官点点头：“是的，一个字也没有。”

良久后，年迈的主君将目光重新落回那把镀金的手-枪上，又缓缓移向长女。

他看见那双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冰封着火焰的眼睛。

年轻的身体总让他嫉妒。

他已经老了。

躯干消瘦、四肢无力，风烛残年，行将就木，每天要吃十几种药物，靠着一整个医疗团队才能维持生命体征。

而他的长女仍旧年轻。

现在，她完成了约定，来找他这个垂垂老矣的父亲索要报酬。

寝殿陷入漫长的沉默。

烈日下，玫瑰园蒸腾着热浪，像一片猩红的血泊。

贝德福十四世开口问道：

“赛琳娜，你还想要什么？”

赛琳娜从衬衣口袋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主君，这是桑雷斯从蒂亚区发来的正式申请。他请求与一名蒂亚原住民女性缔结婚姻。作为交换条件，他自愿放弃继承权。”

“你批准了。”贝德福十四世说。

他用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她，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越权。

赛琳娜说：“根据帝国贵族法典，在主君无法理政期间，第一顺位继承人有权处理紧急国务。”

“紧急国务。”

床上的老人重复着这个词。

他干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丝绒被面，打量着自己一直以来都认可的长女。

他突然冷笑了一声，像是第一次看清她一样。

“一场婚姻，成了紧急国务。呵呵，多么有趣的用词。”

赛琳娜说：“当这场婚姻涉及帝国继承人、涉及皇室血脉、涉及占领区的统治稳定时，它就是紧急国务。”

见主君不说话，赛琳娜迎上他看过来的目光，继续道：“桑雷斯自愿放弃继承权，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你在扫清障碍。”

贝德福十四世打断她，声音嘶哑却锐利，“你的好弟弟自愿退出竞争，你求之不得。所以，你甚至没有请示，就签下了同意书。”

赛琳娜低着头，没有辩解。

贝德福十四世的嘲讽还在继续：“我的好女儿，帝国最优秀的战略家。多可笑啊……

“明明早就是无可争议的第一继承人，是未来的贝德福十五世，却忌惮自己的弟弟，将帝国皇室的尊严弃之不顾……”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骤然冷怒。

“而桑雷斯，我的好儿子，他想摆脱帝国，获得真正的自由……”

贝德福十四世突然咳嗽起来，像个苟延残喘的旧风箱，“咳咳……你们这些，你们这些人！现在就已经开始瓜分国家了吗？！”

“这是我的国家！我的帝国！”他捏紧拳头想要锤床，落到丝绒被面上时，却软弱无力。

“赛琳娜，桑雷斯，我活着！”

“我还没死！”

质问铺天盖地压下来，赛琳娜的手无意识地抓紧裤子的侧边。

即使她的父亲——不，是主君——已经是个毫无威胁的老人，但他长年累月的积威仍旧让她克制不住情绪。

“这是避免发生内战的最佳选择，”赛琳娜缓缓松开手，挺直了腰背。

她直视着床上的主君，在他面前难得地强硬：“经过各部门的大臣盖章，文件已生效，无法撤销。”

内政官上前拍打着主君的后背。

等到咳嗽结束，床上的老人摆摆手：“这是我容忍你做的最后的一件蠢事。”

赛琳娜麻木地离开了主君的寝殿。

她穿过寂静无声的走廊，来到王后的居所，毫无意外地被拦在了门外。

女内政官拒绝的话和从前的无数次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差别。

“没有主君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王后的沉睡。”

赛琳娜冷笑反问：“那兰德尔呢？我那个亲爱的弟弟就可以探望了吗？王后也是我的母亲！”

女内政官回答道：“三殿下被允许探望王后，您知道的。”

她平静地抬头，直视着赛琳娜的眼睛：“王后还跟往常一样沉睡，一切都没有异常。”

赛琳娜转头离开。

丈夫早早就等在停车场，赛琳娜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与他交换了一个吻。

她从北方战场上回来以后，一直在王宫处理政务，今天是他们今年的第一次见面。

没等赛琳娜询问，丈夫就已经说起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孩子很好，没有出现任何健康问题，也没有早熟迹象。他也很聪明，财政大臣说他数学特别好。”

赛琳娜卸下一身的紧绷和疲惫，将头轻轻地靠在丈夫的肩膀上。

“看来我不需要再生一个继承人了。”

“是的，他非常完美。”丈夫回答。

赛琳娜看着周围飞速退去的街景，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开口问道：“他已经五岁了吧？是不是该上格斗课了？我可以找找我以前的教练，他教得很好……”

丈夫的声音停了会儿，才轻轻开口提醒：“赛琳娜，他已经七岁了。”

赛琳娜沉默着。她想，她应该感谢王后。

——如果不是王后在多年前清除了太阳辐射研究中心的所有数据，贝德福十四世不会这么早就迎来死亡。

而她，也只能作为主君手里的利剑，或者说是战争机器，继续为他占领一个又一个的国家。

在汽车行驶的引擎声中，赛琳娜突然改了主意。

她挑眉侧视着分别已久的丈夫，开口道：“我想，等稳定下来之后，我们应该再要个孩子……

“不需要接受帝国继承人的教育，我只要他平静地、健康地、快乐地在我身边长大。”

“像三殿下那样？”丈夫问。

赛琳娜点点头，握紧他的手：“是的，像兰德尔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