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半时,明亮的太阳已高悬于贝德福帝国的上空。
王宫内,园丁已经工作了一个小时。
——在这漫长而炎热的盛夏里,只有早上、傍晚和夜间是适合工作的时间。
随着最后一缕遮蔽太阳的云霞散去,气温仿佛骤然蹿高,玫瑰花瓣上的晨露被蒸发殆尽。
火红的、娇艳欲滴的玫瑰,在望不到边际的花园内铺散,像是一片焚毁一切的烈焰。
这片玫瑰园是帝国的第十四世主君向王后求婚时所种,花费了大量的金钱和人力,至今已维持了三十六年。
在很多年前,王后还没有出车祸,常常带着帝国的三殿下来这里散步。
后来王后成为了植物人,玫瑰园便再也没有来过客人。
饶是如此,园丁仍兢兢业业地工作,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每一朵玫瑰的盛开。
他放下浇花的水壶,用衣袖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
恍惚间,居然看到有人从南门那里走了过来。
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形高挑瘦长,穿着件灰色的衬衫,利落的工装裤,裤腿塞进棕色长靴里。
如果不是她那一头银色长发,园丁差点以为是帝国的王后苏醒了。
“赛琳娜殿下!”
园丁揉着眼睛,终于辨认出来客是谁。
他惊呼出声,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
“殿下怎么……怎么……突然来这里……”
赛琳娜·贝德福朝着园丁微微笑着点头,“我过来看看,你继续忙。”
就算她笑起来,也不改浑身的肃杀之气,浅蓝色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只有眼角的细纹暴露出她已然不再年轻。
园丁怔怔地看着她越走越远,过了很久才回过神。
这位从十七岁提前在帝国军事学院毕业后,为帝国征战各地、夺得无数块占领区的女人,为什么会突然造访这片早就无人问津的玫瑰园?
园丁想不通答案。
他只看见她的身影在玫瑰花海中缩成一个灰色的小点,从东门那边离开了,中途只在喷泉前停留了一小会儿。
赛琳娜·贝德福穿过穿过巍峨的宫庭长廊。
二十米高的廊柱上,雕刻着贝德福家族历代君主的征战史诗。
有宫廷卫队在周围巡逻,遇见赛琳娜时,纷纷朝她行礼。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凝结着权力与岁月,她的军靴叩击在黑色大理石的地面上,安静得能听见回响。
最终,赛琳娜来到主君的寝殿外。
经过内政官的通禀之后,她被允许进入寝殿。
寝殿内部堪称空旷,没有别的家具,除了一张宽大得过分的鎏金床。
一个老人躺在层层叠叠的丝绸织物中间,如果不是胸口还有起伏,他简直像是一具干枯的尸体。
赛琳娜低头看着这个掌控着整个帝国的男人——贝德福十四世。
他明明才五十二岁,但原本的满头银发已经褪成毫无光泽的灰白色,整张脸皱纹遍布,看起来像是七八十岁。
——早衰,是这个家族被诅咒的命运。
也也是帝国贵族间绝口不提,却人人皆知的秘密。
“主君,十八年了。”
赛琳娜将手中的木盒双手递给帝国的主君。
这个木盒还沾着喷泉池底的湿泥与水渍,打开盒盖后,里面有一把雕花的克尔特左-轮手-枪。
她从未称呼他为父亲。
他们三姐弟中,只有兰德尔那个被惯坏的家伙才被允许这么亲密的称谓。
但赛琳娜并不感到嫉妒,因为她即将获得世界上最具有价值的礼物。
或者说,是酬劳。
“是啊,十八年了。”
贝德福十四世叹了一口气混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恍惚。
他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个少女。
她穿着帝国军事学院的毕业军装站在玫瑰园中,眼睛里闪烁的光和满园玫瑰一样充满生机。
就在那里,贝德福十四世送给赛琳娜一份礼物——
一把镀金的、雕刻着藤蔓的柯尔特左-轮手-枪。
他与自己的长女许下一个约定——她替他打下十三个国家,他让她没有悬念地继承整个帝国。
赛琳娜同意了约定,她将手-枪放入喷泉的底座,说有一天她会过来取。
那时候……她十七岁,他也才三十四岁。
年轻、强壮,且野心勃勃。
“赛琳娜。”
贝德福十四世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遥望着远处那片火红的玫瑰园,“十八年里,你做的很好。”
赛琳娜低着头,细数自己十八年的功绩。
“十八年前,我从一个前线的司令官开始,在前线指挥了一百零四次战役,主导了十三个国家的进攻。
“我按照您的命令,完美无缺地推行着种族隔离计划。”
她顿了顿,直视着父亲浑浊而衰老的双眼。
“除了生继承人的那两年,我一直都在各路战场奔波,很少回到自己的家乡。主君,我为您完成了帝国蓝图中至关重要的拼图……”
“但前几天,北方战场失利了。”贝德福十四世说。
这也刚好是赛琳娜想说的。
“主君,帝国陷入战争很多年了,我们的士兵也并不适应雪地作战……北方战场的失利并不是坏事,这完全可以成为我们停战的契机。您要知道,我们的民众早就掀起了反战的声音。”
贝德福十四世静静地听着,没有驳回她的决定。
突然,他转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内政官,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桑雷斯那边的实验室怎么样了?”
内政官身体绷紧,声音恭谨而谨慎:“新的实验室正在建设中,目前……没有太大的进展。”
“原来的呢?”
内政官有些犹豫:“原来的资料在那场爆炸中毁得很彻底,没有留下可供追溯的痕迹。”
“没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