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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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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李弥回头看他,“你真的过几天就能出院?”

“我刚问了,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徐任飞替他说了,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看着温禾,忽然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拍一只猫,“走了。好好休息。”

“嗯。”

李弥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宋晚朝他笑了笑。余安然走在最后,他把窗户关小了一些,把窗帘拉到合适的位置,然后回头看了温禾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安静下来了。

温禾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门外的某种嗡嗡声吞没了,变成了和白噪音混在一起的一部分。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手背上那个针头。透明的管子,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看着那些水滴,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他好像忘了什么,但他想不起来了。可能只是正常久睡之后的恍然若失吧。

他放下手,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他的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不是困,是那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像雾一样的状态。

他想,这三个月有发生什么吗?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觉得少了三个月。对他来说,昨天他还是那个在家里的厨房热牛奶的人,今天就躺在了医院里。中间的三个月被什么东西吃掉了,连骨头都没吐出来,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不觉得遗憾,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像你翻一本书,翻着翻着,忽然发现中间缺了几页,不是被人撕掉的,是印刷的时候就没有,纸张是完整的,页码是连续的,但内容就是没有了。

他想不起来,但他感觉自己现在应该是像只动物样窝在谁怀里的。

温禾摇了摇头,嘲笑自己妄想。

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尖碰到了床单的布料。白色的,棉的,洗了很多次,有些起球了,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温暖的质感。他的指尖在那块粗糙的布料上慢慢滑过,像在确认这个世界的质地。

嗯,世界是粗糙的,温暖的,摸着有一点起球。

哈哈。

他在医院观察了四天。

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膝盖抖了一下,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然后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世界没有变。树还是绿的,天还是蓝的,远处的高楼还是那些高楼,楼顶的广告牌还是那个广告牌,卖的是同一款车。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没有变的东西。

什么啊,也没什么变化嘛。

他一直在,只是睡着了三个月唉。

第四天下午,医生来做了最后一次检查,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可以出院了。医生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医生问他记不记得昏迷前的事情,他说记得大部分。医生问有没有觉得忘记什么,他想了一下,说:“好像有一点,但说不上来。”

医生说这很正常,有些人昏迷醒来之后会有一段记忆模糊期,慢慢就会恢复的。温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吗?他不知道。但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看到窗台上那盆被他搬到阳光下的绿萝时,他会想起花香。听到走廊里某个人的脚步声,他的脑子里会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是谁在走动,沉稳有力。夜晚时躺在床上,把自己塞进被子里时,总觉得要被抱着或是抱些什么。像有人在他意识的最深处轻轻敲了一下门,笃,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他转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

徐任飞来接他出院,准确来说是他的司机,徐任飞只是把他从病房带到车前。

车停在医院门口,他的司机开的车。温禾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靠着车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暖洋洋的。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针孔的痕迹,一个小小的红点,像被蚊子咬了一口。

“回家?”司机问。

“嗯。”

车开动了。温禾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他三个月没有见到的街道。其实他见过,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三个月,所以对他来说,这些街道像是昨天才看过。路边的银杏树叶落了,三个月前还是在树上的。他盯着那些黄色的叶子看了很久,觉得它们很好看。

到家了。

他推开门,玄关还是那个样子。鞋柜旁边放着那双客用拖鞋,整整齐齐的,和他最后一次出门时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的运动鞋歪倒在鞋柜旁边,还是那天的姿势。时间在这里好像没有流动过,空气是静止的,灰尘是静止的,一切都是静止的,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他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牛奶杯,里面已经落了点灰,是他那天洗全放在那儿的,就那么放在了那里三个月,杯底有点灰蒙蒙的。

他拿起那个杯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水是凉的,流过他的手指,流过杯壁,把那些干涸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冲掉。他看着那些水流过杯壁,顺着流进下水道,消失不见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倒了点牛奶在里面,又热了杯牛奶。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视野没有变,楼群,车流,远处的山。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阳光很好,晒在他的手臂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感觉应该有一个柔软的躺椅,再来本书,他会躺在上面,身上盖个薄薄的毯子,边看书,边注意着门。然后再过会,门就会开,会进来一个他很熟悉的人。

他试图抓住那个角,把它展开。

但他碰不到。那个角太远了,或者太滑了,每次他的意识快要触到的时候,它就缩回去了,像一只受惊的章鱼,把自己藏进石缝里,只留下一团墨色的、模糊的阴影。

他放弃了,也许是梦里的场景,也许是他曾经臆想。

抓不到就算了,不重要。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橱柜里找了条速溶咖啡加在热好的牛奶里。他喝了一口,有奶香味,一点点红枣味夹着苦,甜的,温热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落在胃里,暖洋洋的。

他把喝了几口的牛奶杯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的是沙漠里的植物,如何在干旱中生存,如何在雨季来临时迅速开花、结果、播种,在短短几周内完成一个生命循环。

他看着那些花,那些在沙漠里开出来的、小小的、颜色鲜艳的花。

它们开得很好看。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牛奶。

手机震了一下。是群消息。李弥发的:周六火锅,我已经订好位置了,谁不来我跟谁急。徐任飞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余安然回了一个“收到”。宋晚发了一个笑脸。

温禾发了一只快速奔跑然后冲进另一只小狗怀里的小狗表情包。

然后他靠在沙发上,把毛毯拉到下巴,继续看电视。沙漠里的花在屏幕上开着,开着,开得很好看。他看着它们,思维放空。

至于那些熟悉的、模糊的、抓不住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再说吧,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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