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
早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道,正好落在温禾的眼皮上。
他皱了皱鼻子,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但光还是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像一根金色的、痒酥酥的手指,在他睫毛上轻轻拨弄。他哼了一声,无意识地把手伸出被子,然后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捉住了。
“醒了?”
斯特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带着一点晨起特有的沙哑。温禾还没完全清醒,只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握在另一只手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他把这个触感和“斯特兰”三个字牢牢绑定在一起。
他闭着眼睛,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往热源的方向拱了拱。鼻尖蹭到一片柔软的织物——是斯特兰的睡衣胸口。他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干净的、温热的、混着一点点昨晚沐浴露残留的松木香。他把整张脸都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满足地呼出来。
在这梦里也有三个月了,他现在就只想靠着斯特兰感受爱意。
斯特兰的手从他手指间滑开,落在他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头发,五指微微收拢,像捧着一颗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带着温热的卵石。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轻轻地握着,让温禾自己从睡眠的深处一点一点浮上来。
窗外有鸟叫。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只偶尔泄出几声啾叫。风把老橡树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那些晃动的影子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流动的光斑。
温禾终于睁开眼睛。
他的视线先是对焦在斯特兰锁骨的位置,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皮肤白净,带着被他啃咬的红痕和牙印,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把目光往上移,经过喉结,经过下巴,经过微微抿着的嘴唇,最后落在斯特兰的眼睛上。
斯特兰说他现在才十七岁,也就是说他现在还末成年,亲亲抱抱可以,过分的犹不可能了。
斯特兰正低头看着他,用那双像春湖一样能溺死人的眼睛认真的看着他。
那双翠色的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反而带着一种清醒的、安静的专注,好像他已经这样看了很久,好像温禾的脸是一件他永远看不够的东西。晨光在他的虹膜里碎成极细的金色斑点,像遥远星系的星云。
“早。”温禾说。声音闷在斯特兰的睡衣里,含混得像刚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黏连着撒娇的尾音。。
斯特兰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换一个人来看大概会以为只是肌肉的无意识抽搐,但温禾认得,那是斯特兰露出来的、温柔到近乎柔软的笑。
“早。”斯特兰回他,揉着他的头发。
然后他低下头,在温禾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已经化了。但温禾还是闭上了眼睛。这个吻值得被他感受。
斯特兰的嘴唇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温禾没有睁眼,他知道还没完。果然,第二个吻落在眉心,第三个落在鼻梁,第四个落在鼻尖。每一个吻都慢得不像话,像在用嘴唇丈量他的脸,一寸一寸地、仔仔细细地。
到第五个吻的时候,温禾微微抬起了下巴。
斯特兰的嘴唇就正好落在他的唇上。
只是一个轻轻的、闭合的触碰,嘴唇贴着嘴唇,没有更多。两个人就那么贴着,谁都没有动,像是在这个吻里交换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氧气,也许是温度,也许只是一句他们都心知肚明的喜欢。
温禾微微偏了一下头,让两个人的唇贴合得更密。然后他张开嘴,含住斯特兰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斯特兰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得重了一点,他的手掌从温禾的后脑勺滑到后颈,指腹按在脊椎两侧的凹陷里,微微用力。
吻开始变深。
斯特兰的舌尖探出来,沿着温禾的唇缝慢慢描了一遍,然后轻轻撬开他的齿列,滑进去。温禾的手指攥住斯特兰的睡衣前襟,松松地捏着,拇指在布料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他们在清晨被窝里交换着这个漫长而温柔的吻,谁都没有急着要把它变成别的什么,只是慢慢地、细致地品尝着对方的味道。是早晨醒来特有的、淡淡的涩味,混着一点点昨晚睡前喝的那杯温水的余味。
窗外那只鸟又叫了一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温禾先退开。他拉开一点距离,睁开眼睛,看到斯特兰的睫毛低垂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斯特兰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点,湿湿的,像是被晨露打湿的花瓣。
星期天。”温禾把玩着斯特兰纤长的手指。
“星期天。”斯特兰重复。
他们少有的,能从始至终都黏在一起的时刻。
温禾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嘴角往上翘,整个人从刚才那个懒洋洋的、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活过来,像一盏被点亮的小灯。他把脸重新埋进斯特兰的胸口,手脚并用地缠上去。一条腿搭上斯特兰的膝盖,一只胳膊绕过他的腰,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斯特兰被他的动作带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没有抵抗,任由温禾把自己当成一个人形抱枕。他的手落在温禾的后背上,从肩膀开始,沿着脊椎慢慢往下滑,一直滑到腰窝,再沿着原路返回。一遍,又一遍。像在安抚一只大型的、毛茸茸的、还没完全醒透的猫。
他们就这样在被窝里赖了很久,就像每一对爱侣醒来时的温存那样。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温禾的肚子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咕噜声,打破了所有的安宁。
斯特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温禾的小腹上。
“……饿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闻的笑意。
温禾把脸埋得更深,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这决不会是他所发出的,决不会是!
斯特兰没有拆穿他。他只是把手从温禾腹部收回来,撑着自己坐起身。温禾失去了人形抱枕,不满地哼了一声,伸手去捞,手指堪堪擦过斯特兰的衣角,没抓住。
斯特兰已经下了床。他站在床边,逆着光,晨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绒毛。他低头看着温禾,而温禾正用一种“你怎么能走”的表情瞪着他,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嘟起来,像索吻,像撒娇,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伸出来抓他的手。
斯特兰弯下腰,在那两只伸出来的手心里各亲了一下。温禾的指尖在他嘴唇碰到的瞬间微微蜷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似的,但随即又张开,五指穿过斯特兰的指缝,扣住。
“一起。”温禾说。
“我去做早餐。”斯特兰说。
“那就一起做早餐。”
斯特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在晃。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反手握住温禾的手,轻轻一拽,把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温禾被拽得一个趔趄,直接撞进斯特兰怀里,鼻子撞上他的锁骨,酸得“嘶”了一声。
斯特兰低头,在那个被撞到的鼻尖上又亲了一下。
“……你是故意的。”温禾捂着鼻子,含混地说。
斯特兰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揽着温禾的腰,把人带向厨房的方向。
---
厨房里弥漫着黄油融化的甜香。
斯特兰站在灶台前,面前是一口平底锅,里面有两片吐司正在黄油里慢慢变成金黄色。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长袖,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和修长的手指。他翻吐司的动作很轻。
温禾坐在料理台上。
他本来是被安排坐在餐桌边的。但餐桌离灶台太远了,远到他只能看到斯特兰的背影,看不到他翻吐司时手腕转动的角度,看不到他低下头去检查吐司上色程度时睫毛的弧度。所以他在斯特兰转身拿鸡蛋的间隙,从椅子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爬上了料理台。
斯特兰拿着鸡蛋转过身来的时候,温禾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台面上了,两条腿悬在半空中,脚后跟一下一下地磕着下面的柜门。
斯特兰看着他。
温禾也看着他。他歪了歪头,勾起一抹笑,露出一个无辜的、人畜无害的、我什么都没做错的表情。
斯特兰看了他两秒,然后把鸡蛋放在台面上,走过来,站在温禾的两腿之间。他一只手撑在温禾身侧的台面上,另一只手抬起,用食指的指节轻轻刮了一下温禾的鼻梁。
“这里是用来切菜的。”斯特兰说。
“我又没坐在切菜板上。”温禾理直气壮。
“但离洗菜池很近。”
“等一下我就下去了。”
斯特兰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无奈、纵容、还有一点被可爱到但不想承认的隐秘情绪。
他没有再把温禾赶下去,而是转过身,继续去煎吐司,只是把装吐司的盘子换到了温禾够得到的地方,这样他就可以顺手把煎好的吐司接过去,一块一块地码好。
温禾果然接了。他盘着腿坐在料理台上,膝头搁着装吐司的盘子,斯特兰每煎好一块就递给他,他接过来,认真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然后趁斯特兰不注意的时候偷吃边角上最脆的那一小块,咬得咔嚓响。
斯特兰没有回头,但他听到那个咔嚓声了。他的唇角在温禾看不见的地方勾着笑,宠溺的,喜爱的。
鸡蛋打在锅里,蛋白在高温下迅速凝固,边缘卷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斯特兰用锅铲小心地翻着鸡蛋,保持着蛋黄的完整。
温禾从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腿,还有那头如雪般的柔顺长发。每天早上斯特兰的头发都会有点乱糟糟的,有温禾会为他梳头,顺带撸两把柔软的发丝。
温禾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现在也低很长了,发尾都到他的肩胛骨下面了。他又摸了摸斯特兰的白色长发。
斯特兰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头发好漂亮。”温禾说,声音里全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