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要问我?殿下这是何意?”风临心跳快了几分,眸子一缩。难道缙云夷认出她了?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可缙云夷忽然笑了:“妹妹紧张什么?孤是说,这就要问问妹妹为何会觉得,孤就不能养红豆这样的狗呢?你这样想,是不是有失偏颇了?”
苏时倾觉着两人有些怪异,但却不知道其中缘由。她担心说笑会误了时间,打着圆场道:“好了,一条狗而已。圣心殿下就不要纠结它了。若是不喜欢它,表哥就把红豆放在远处,不让它靠近圣心殿下便好。其实圣心殿下也不必担心,红豆不会咬人的。”
风临道:“看样子,苏小姐对红豆很是了解了。”
苏时倾一愣;“并非如此。我只是……”
风临叹了一口气:“没什么,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事不宜迟,我们上车去吧。别误了时间。”
缙云夷看着风临拿着包袱离开,暗自想道:“我是不是惹她生气了?”
“汪汪!”红豆在他脚边狂吠,撕咬着他的衣角。
其实苏时倾说的不对,红豆最爱咬人了,尤其是咬他……
苏时倾还未走,看着低吼的红豆,眉头紧蹙:“表哥真要带上红豆?它看着似乎不太配合。”
“没事。路上自有让它愿意配合的人。”
“表哥说的可是圣心公主?”
“你后面就知道了。”
缙云夷也离开,只留苏时倾一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他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
镖局走得很快,这一路上不算坦荡,也不算舒服。身体若是不够强健,这便是一次酷刑。
风临身体素质一向很好,先前也风餐露宿过,对路上的颠簸适应力也很强。只是苏时倾倒是病了一场。
苏小姐第一次出远门,像是温室里的娇花被暴雨冲刷,路上一直有些不适。风临作为同伴,倒是照顾了她许久,与她同吃同睡。
走走停停间,镖局快到宁远城了。
宁远城在望的时候,风临终于明白什么叫“边塞”。
车马沿着官道转过一道土岗,那座城就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土黄色的城墙横亘在天地之间,和脚下的黄土、远处的荒原几乎融为一色,若不是城墙上飘扬的旗帜,远远望去,就像大地上凭空隆起的一道土棱。
城墙不算太高,却厚得惊人,夯土的夹层痕迹清晰可见,像千层饼一样层层叠叠压上去。有些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夹杂的碎石和枯草,几株耐旱的骆驼蓬从裂缝里探出头来。墙根底下,一溜儿低矮的土屋紧贴着城墙搭建,屋顶铺着芨芨草编的席子,压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生怕被风掀翻。
城外是一片开阔的缓冲带,细沙铺地,平整得像刚耙过的田——风临后来才知道,那叫“天田”,每天天亮前都有士兵细细耙过,若有敌情,沙地上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几个穿着破旧短褐的军士正蹲在天田边缘,用树枝拨弄着什么,大概是查验夜里有没有野兽出没。
再近些,官道两边渐渐热闹起来。说是热闹,也不过是稀稀拉拉搭着些棚子:卖胡饼的炉灶冒着青烟,钉马掌的铁匠铺里火星四溅,几个穿皮袍的蒙古汉子蹲在路边的土坎上,跟前拴着几匹矮脚马,眼神精明地打量着过往行人。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妇人挎着篮子叫卖煮鸡蛋,鸡蛋染成红色——大约是图个吉祥如意。
城门洞开着,却没有门板。风临后来才知道,宁远城的城门从来不关,白天夜里都敞着,只是夜里会有士兵在门洞里值守。城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字迹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隐约能辨认出“宁远”二字。门洞很深,足有四五丈,穿过的时候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音,阴凉的风从里头灌出来。
进了城,景象又不同。
一条土路直直地穿城而过,路面被车轮马蹄压得坚硬发亮。路两边是低矮的铺面,门板都卸了下来,露出里头黑洞洞的店堂。杂货铺门口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蒜辫子,皮货栈前搭着各色兽皮——羊皮最多,也有几张狐皮和狼皮。最显眼的是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门口摆着锄头、镰刀、马蹄铁,还有几把没开刃的腰刀。
街上的行人不多,但形形色色:有穿着号坎的军士,腰间挎着刀,走路带风;有裹着头巾的妇人,背着柳条筐匆匆而过;有牵着骆驼的商人,骆驼脖子下的铃铛慢悠悠地响;还有几个光着脚的半大孩子,追着一只黑色的狗跑过去,欢声笑语洒满街道。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炒面的焦香、熬砖茶的苦涩、马粪的骚臭、羊皮的膻气,还有一种干燥的土腥味,是太阳晒透了黄土之后散发出来的,皆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子。
远处,城北的方向传来沉闷的锣声,那是马市开市的信号。隐隐约约能听见嘈杂的人声和马嘶,像一片嗡嗡的潮水,一波一波涌过来。
风临站在街心,刚刚深吸了一口气,就发现她满嘴都是沙土和烟火的味道。
这就是宁远城。
缙云夷穿着一身青灰色衣袍,站在风临身边,突然展开手中折扇帮风临挡住迎面而来的沙子,将她往自己身旁拉了一下,温声道:“妹妹当心。”
风临被他拉了一把,正好避开了从她旁边走过的人。那人长得牛高马大,却鼻孔朝天,差点就撞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