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的灯光,亮得灼人。
江辰站在大屏幕后方,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贝斯冰凉的琴颈,此刻他竟然感受到自己心脏每次的跳动,都牵扯着胃阵阵紧缩。
明明这不是他第一次登台,甚至不是他经历过的最大的舞台。
身侧两步外,是温昱,很沉稳。但江辰仍能看到他额角的反光,那是汗。再往左手边瞅一眼,贺凛背着吉他犹如扛起武器,眼神酷傲地直视前方,但只有熟悉的人才会了解他挺直的脊背泄露了其实紧绷的状态。
待会儿,迎接他们的,会是怎样的场面呢?!江辰心道。
还没来得及幻想,前方主持人充满激情、昂扬和神秘感的声音传来,念出久违又熟悉的名字: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阔别许久,重组归来,今晚带给我们全新作品的-NASA乐队!”
话音刚落,三人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没有华丽的服装,没有夸张的造型。台下观众席的怀旧粉们举起灯牌、旧海报,用力挥舞。对于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这是一场奇迹般地重逢。
“NASA!”
“小辰!温昱!贺凛!”
“啊……”
江辰霎时间感到轻微的耳鸣,他小幅度地深吸了口气,然后眼神下意识地投向观众席昏暗的角落。
向晚就在那里,没有挥舞任何标志物,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尽管场馆内的灯光一扫而过,她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隐没。
但江辰就是能找到她。
没来由地,一股奇异的暖流,猛地冲散了胃部的痉挛和耳鸣。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任何地方,只是挺直了背脊,将贝斯挎得更稳。
然后,迈步走向那片灼目的光海。
没有废话,每个人拿着手中的乐器走向各自的位置。
江辰站在话筒前,手指搭在琴弦上,触感那么真实。他能感到身旁吉他手的存在,那种存在感如此之强烈,以至于周围的欢呼都仿佛退远了些。
他不需要转头,就能感受到对方同样僵硬地站姿和复杂的心绪。
此时,温昱已在鼓凳上坐定,双手握紧鼓棒,举至胸前,深呼吸准备。贺凛调整了下麦的高度,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江辰对着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
“这首歌,叫《星光》,由阿灼的曲和我们三人的词完成,送给你们。”话音刚落,他回过头去,朝后方的温昱微微点头示意。
“咚-咚-咚-咚-”
充满力量的鼓点,像石子投入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当江辰开口唱出第一句歌词时,台下的喧嚣刹那间静了下来。年少时带着稚嫩纯粹的嗓音,被时光淬炼得低沉、沙哑,充满了沉重的情感。
副歌部分,贺凛的和声加入。他的声音也褪去了当年的愤怒和不羁,多了几分克制。两种截然不同,却都充满岁月痕迹。
台下,许多当年的歌迷早已忍不住泪流满面。
向晚静坐在那,仰头望着舞台上被光芒笼罩的三个人。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指尖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看着江辰唱歌时蹙起的眉心和悲伤怀念的双眼,心里顿时充满了复杂难以说清楚的情绪,有心痛、有唏嘘、有震撼,更有一种深切的懂得。
这不是完美的重现,他们始终少一人,也不再是二十岁的自己,唱不出无忧无虑的处境,但他们的声音里,有历经离散的沧桑,失去至亲的隐痛,自我放逐的迷茫,以及最终为了同一个人、同一段记忆,重新聚拢的决心。
舞台上的灯光随着音乐变幻。他们三人之间,依然没有太多的眼神交流,肢体互动就更不用说了。但奇妙的是,当音乐响起,那些肉眼可见的不和谐,仿佛被无形的音浪暂时冲淡了。
他们专注于自己手中的乐器,专注于彼此声音的应和,专注于将那首承载了太多的小样,尽力富有生命力地呈现出来。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抖着消失。
全场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比开场时更加猛烈、持久的掌声和欢呼。
江辰小小喘息着,额角露出些许汗珠。他炯炯有神的眼眸直视着台下人潮,然后目光再次落向角落。
向晚没有跟着人群疯狂呐喊,她保持着仰望舞台的姿势,脸上还存有清晰可见的泪痕,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很亮,望向他一下一下鼓起掌来,嘴角缓缓地向上弯起温柔到极致的笑容。
然后,她对着江辰投来的视线,用口型无声地说:
“很棒。”
那一刻,震耳的音乐、场内的呼声、汗水滴落的黏腻,还有胸腔里澎湃的几乎要炸开的情感,全部如潮水般退去。
江辰的世界变得很安静,只剩下她带泪的笑脸和那两个字。
“很棒……”
他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按在贝斯弦上,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将眼中汹涌的热意狠狠逼回。
那晚,NASA乐队的初舞台视频传至网络,播放量以惊人的速度飙升,评论区是铺天盖地的回忆杀。
当然,其中夹杂着质疑、有关于主唱的争议,但都被巨大的声浪所淹没。
初赛、复赛、半决赛……
江辰和队友们一路怀揣坚定的信念向前。
而向晚,只要时间允许,都会到现场。她总会安静地坐在后排或者角落位置,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沉静注视着舞台某个人身上。
没有任何语言,但每一次目光的连接,江辰都能清晰地接收到那股踏实的力量,仿佛透过眼神在诉说:你可以的!
这无声的交流,成了他最重要的镇定剂。他知道,无论台下是狂热还是冷眼,总有一个人,在用最理解的方式,见证着他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