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叶孤城和西门吹雪骑着快马离开尚在沉睡中的城邑。一开始沿途还能看到成片的农田菜畦,行了几十里,长亭短亭消失不见,天地间只剩下青黄草地和远处延绵群山。
脚下的路是南北行商一步一步踩出来的,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二人从一条极窄的谷道出来,打入眼来的便是一座山丘。阳光将山顶的白墙青瓦照得闪耀夺目。想来前方就是村庄,二人不由得精神一振。
望山跑死马,直至黄昏他们终于走到山脚。细看才发现眼前的不是村落,而是一座荒芜的宅院。山庄像是过了一道火,倒塌的墙体被火燎的发黑,只有一处房屋得池塘假山庇护,幸免遇难。荒草从石缝和灰烬中冒出来,阻挡了来人的路。
二人将马拴在一根倾倒的石梁上,往那处完好的房屋走。
池塘阻得了火势,阻不了流窜的草寇马贼。整个大殿洗劫一空,能搬的都被人给搬走了,墙壁上万世师表的孔子像被人一小块一小块敲得七零八落,肃穆庄严的孔子就这么被敲成了破衣烂衫,不知哪位天才往嘴唇那块地方来了一下,连累他老人家缺了颗门牙。
叶孤城出门捡拾柴火,西门吹雪从行李中取下食物和水。
夜已很深,火堆驱散了冬夜的寒冷,在火光的映衬下,西门吹雪素来苍白又冷硬的脸庞变得柔和又模糊。
长夜漫漫,屋外北风呼啸木叶飘摇,屋内则安静极了,只有火堆间或发出木柴燃着的哔啵声。
叶孤城正闭目凝神,静坐调息。他们的剑道早已臻入化境,不像寻常人那般依靠睡眠休养生息,如今身处荒郊野外,保持警觉才更妥当。
忽然间,西门吹雪睁开了眼。
叶孤城心念一动,旋即清醒过来,“你听见了什么?”
西门吹雪答道,“铃铛。”
叶孤城笑道,“我只听见了脚步声。”
所谓聋者善视,瞽者善听。西门吹雪此刻不能视物,听力自然更好一些。
他突然偏头望向虚空中的某一个方位,沉声道,“来了。”
几句话的功夫,北边的脚步声行了百余丈,来到山脚。这时,南边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裹挟着银铃晃动的声响传入耳中,那声音不疾不徐,明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吐字清晰,字字分明。
女人含笑感叹,“你到底是个聪明人,知道喊两个帮手。”
她的话语很傲慢,声音却极温柔。这声音在寂寞的寒夜中听来,就像是一壶热酒,让人舒畅温暖。
话语落下的瞬间,她已在门前空地站定。那姑娘看上去不过桃李年华,容貌极美。
这显然是句废话,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风华正茂,生命之花正开得热烈茂盛,岂能不美?
何况那袭青丝用桃木随手挽了个髻,一身白衣勾勒出玲珑曲线,腰间的银铃随风舞动,叮当作响。只是眼角几丝皱纹,透露出不符合面容的沧桑。
叶孤城却不敢掉以轻心,他听见的脚步声尚行在山腰,这女人倒像是一路飘来的,若是腰间没系着那只银铃,恐怕走到近前也难以察觉。她的轻功比之江湖中轻功卓著的司空摘星,尚在伯仲之间。
那脚步声的主人终于姗姗来迟,身着一袭布衣,头戴竹笠,背上背着一柄长枪。
他气定神闲地解释道,“我只恨不能亲手杀你,怎么会请别人代劳呢。”
听上去这两人积怨已久,却又似两个正下着棋打发时间的友人般心平气和的说话。
沉默片刻,男人取下遮面的竹笠,拔出背上长枪,轻声道,“黑煞现世时总以纱遮面,你今年没带面纱。”
旋即形随声动,疾冲上去。一点寒光先至,长枪气势如虹。
面对如此危局,女人竟还有心回话。
她淡然一笑,解释道,“今年用不着了。”
话音刚落,长枪已至身前,她旋即挥剑格挡。只听“铛”的一声,长枪被巧劲拨到一旁,女人已不在原处。
叶孤城摇头叹息,那女人身法精妙如鬼魅,剑招迅疾细密,恍如细雨沾衣,不留破绽。应对这样奇巧的剑招,只能大道至简万物归一,一力降十会。以叶孤城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那男人固然内力精纯,却隐隐被剑招牵制,不得突围。
照这样下去,持枪男子内力耗尽之时,便是他的死期。
叶孤城看得出的东西,西门吹雪自然也听得出来。女人先前话语中隐含杀意,待她取胜后势必要杀他二人灭口。
叶孤城依旧端坐在破屋内,纹丝不动,西门吹雪也没动。
若是仅因性命威胁便打断他人比武,岂不是太煞风景?
况且,尽管他二人一伤一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叶孤城眼底亮了亮,自清醒以来,西门吹雪总以担心伤口开裂为由禁止他练剑,医嘱自然不可不听,但再修养下去,剑要生锈,人要发霉。
屋外的较量愈发激烈,长枪迅疾如龙,剑招柔密似网。龙困于野,阵阵金戈之声恰似巨龙悲鸣。三五十招过去,剑网突然滞了一瞬,持枪男子抓到破绽奋力一挣,“铛”的一声剑被挑开,长枪向身前轻轻一送,直取膻中。
女人持剑的手被长枪震得发麻,见长枪迎面而来,眼底战意更胜,不退反进,索性把剑丢在一边,将内力凝聚于右掌之上,向男人的胸口狠狠拍下去。
与手掌拍击□□的沉闷声同时响起来的,是金属刮擦骨骼的声音。
男人的身体像装满石头的麻袋般重重砸在地上,姑娘也慢慢倒下来。
片刻后,男人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走到女人身前蹲下,咳了几声,满不在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问道,“你的名字……就叫千红么?”
女人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诧异道,“你竟只想问这个?”
她的声音因伤势而沙哑,却依旧难掩傲气。
男人苦笑道,“倘若没接这一掌,我肯定要细细盘问你黑煞的总部在哪、有多少人、我怎样才能乔装进去……但如今我也要死了,这些都没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