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城砍了根趁手的竹子,将香炉里没烧完的毛料木材拨到一边,再去翻中间那个积灰的洞。往下翻了一尺来深,挖出几个烤得焦黑的地瓜和玉米,还有两个半臂长的泥团。剥去最外面的泥壳,中间裹着茭白叶的竹筒便显露出来。挑开竹筒的木塞,里面装着大半筒热茶,碧色的茶水下沉这几片叶子和几颗奶白色的果实。
西门吹雪闻了闻,忽而道,“这茶煮得妙极,山泉水清冽甘甜,在放入生姜叶、白茅根,用竹筒装着封进泥里慢慢烧开,润泽清肺,再好不过了。”
叶孤城笑着揶揄,“你这用白煮蛋白开水养出来的舌头,竟还品得出竹筒山泉?”
他自己是品不出来的。白云城中诸事繁杂,还兼习剑道。至于衣衫饮食,不过果腹存身之物,他是真没有余力再关心身外之事了。
西门吹雪淡淡答道,“外人牵强附会罢了,我只在杀人前斋戒沐浴。”
想了想,西门吹雪又补了一句,“我还会酿酒。”
叶孤城当然知道关于西门吹雪的传闻未必真实,毕竟江湖中关于他本人的传闻只多不少。可他没料到,除了剑道之外,西门吹雪竟会留心这些生活琐事。
“朋友爱喝,故而万梅山庄常备着酒。”
西门吹雪朋友不多,却是海量。
他认真解释道,“此间事了,我请你喝酒。却不知你可还和以前一样,滴酒不沾?”
叶孤城答道,“若是西门你酿的酒,自然另当别论。”
西门吹雪的神色到底和缓了些,“一言为定?”
叶孤城端着竹筒与西门吹雪碰杯,“一言为定。”
茶水清甜,地瓜也好吃。拨开外面那层焦黑的皮,焦香的瓤还冒着热气,色泽金黄如琥珀,滋味甜软如蜜糖。色香味美足以果腹,却沾上了一手的灰。二人走到后院寻清水净手,却看到方才受惊而跑的马此刻却都悠闲地卧在地上咀嚼青草。
老马识途。
叶孤城一阵讶然,此间主人知道他们饥饿困顿迷失路途,便送来食物马匹。隐在深山的破庙倒比江湖名刹还通灵,却不知那五十斤香油,和尚准备如何收取。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香炉里的宝贝找到了,叶孤城照着竹签的指引踱到正殿,低头在地上寻找,发现香案下的土和周围颜色不一样,像是刚翻上来的。
土里埋着两个包裹,包裹中有两套衣裳和两柄剑。
衣服是寻常布衣,一套天青,一套湛蓝。剑是两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
收拾停当后,二人在后院挖了个坑把衣服佩剑埋好,任由马匹带他们走出森林。
平度是一座热闹的小城,街道宽阔又热闹,两旁整整齐齐支着小摊售卖米面酒食,行人络绎不绝,还有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懒洋洋卧在墙根晒太阳。小孩穿着一身已不能算衣服的破衣服,拎着一口麻布袋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在人群中搜寻。
叶孤城不过是在城门口停顿片刻,小乞儿便笑着迎了上来,“大爷,您二位找人还是?”
叶孤城答道,“我找老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点碎银,小乞儿眼睛一亮,笑得鼻子都皱了起来。
他忙把银子揣进兜里,朝着两排商贩怒了努嘴,飞快答道,“这里的都是老板,不知您找的是店子火烧老板、南村煎包老板、同福客栈老板,妙音坊的老板娘……”
叶孤城再塞给他一块碎银,重复道,“我找老板。”
小乞儿咬了咬碎银,笑得愈发牙不见眼,殷勤答道,“好说好说,您二位请随我来。”
世上的老板很多,江湖里的老板却只有一位,那便是妙手老板,朱停。
小乞儿拿着丐帮的袋子,也是个江湖人。
别家老板开门迎客恨不能把门面摆在闹市巷头,生怕客人找不着。这位朱大老板却一脑门子怪脾气,被称为老板却不开店,甚至刻意寻了个偏僻角落安家,生怕被人找上门来。
小乞儿熟悉平度的每个角落,一炷香后,他便带着二人穿过一条长长的偏僻巷道,站在一户隐藏在深巷的院落前。他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扉,趁二人回头张望的瞬间闪身就跑,在附近绕了一圈看没人追上来,又回头溜到对面的房檐上看热闹。
朱停在这待了有两三年,小乞儿又是耳目通灵的人,自然熟悉他的规矩。他名气大,慕名来访的人不知有多少,却一概进不了他家的门。看门的除了一位老朽的门房,还有十几只木偶和几个铜人。主人摆明了不想接待,客人又岂能硬闯?朱停摆在家门口的阵法与少林铜人阵比起来且在伯仲之间,闯不进去的。
来人倘若吃了闭门羹,岂不要朝引路人大发脾气?
小乞儿溜那么快,却仅是为了保命。
小乞儿预备开溜的瞬间西门吹雪便察觉到了,可他恍若未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因为叶孤城也没动。
叶孤城看着门口鎏金楹联和匾额上硕大的朱府二字,便知小乞儿没带错路。事已经办完了,至于人家想怎么走,着实与他毫无关系。
叶孤城转头对西门吹雪说,“到了,走吧。”
小乞儿见二人与门房说了几句话,递了块木牌,便被老人家客客气气请了进去,不由得大跌眼镜。这两人的衣着打扮不似在江湖上叫得出名声的几个人,通身气派也不像是朝廷里的官差杂役。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小乞儿疑惑道,旋即一拍脑门满脸悔恨,“失策失策,早知他们进得去,就再要一回赏钱了。”
大门走进去是一个小巧的前院,松青柏翠,竹影萧疏。一座石桥架在池塘上,顺着石桥往里走,是一间小巧的房屋。
顺着虚掩的门望进去,能看到朱停正在梳头。
梳头绝不能算是件奇怪的事,又不是出家做了和尚,朱停也是要梳头的。给自己梳头叫整理仪容,给爱人梳头,就是闺房之乐了。
不过妙手老板给老板娘梳头,却梳得一脸谄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