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炭火。然后他闭上眼睛,身体放松,任由自己往下沉。
海水包裹着他,很安静。他沉得很慢,头发在水里散开,像海藻。阳光从水面透下来,在水底投出晃动的光斑。
很美。
他忽然想,如果就这样沉到底,是不是也不错?
“Cut!”陈导的声音透过水传来,有点闷,“好!过了!”
安全员游过来,拉他上去。殷泽浮出水面,大口呼吸——虽然不需要。工作人员递来毛巾,他接过,擦脸上的水。
陈导走过来,拍拍他肩膀:“演得好。那种无力感,很真实。”
殷泽鞠躬。
“休息半小时,拍江屿的镜头。”陈导说,“你去换衣服,别感冒。”
殷泽点头,往临时搭的帐篷走。经过礁石区时,看见江屿还站在那儿,盯着海面发呆。戏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两人的目光对上。江屿看了他几秒,忽然跳下礁石,走过来。
“你刚才在水下,”江屿压低声音,“是不是真的想沉下去?”
殷泽怔住。
“眼神不对。”江屿说,“沈渔不想死,他想活。但你刚才……像是放弃了。”
殷泽手指紧了紧。毛巾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在沙子上。
“算了。”江屿转开视线,“能演出这种效果,陈导已经满意了。去换衣服吧。”
他走了。殷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怎么知道?
中午休息,盒饭发下来。殷泽领了一份,找了个树荫坐下。菜是青椒肉片和炒白菜,油很大,他没什么胃口。
江屿端着饭盒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不吃?”
殷泽打字:【不饿。】
“下午还有戏,不吃撑不住。”江屿把自己饭盒里的鸡腿夹给他,“喏,我不吃这个。”
殷泽看着那个鸡腿,又看看江屿。
“看什么?”江屿挑眉,“嫌我筷子碰过?”
殷泽摇头,拿起鸡腿,小口小口地吃。确实饿了。
两人安静吃饭。远处传来工作人员的谈笑声,混着海浪声,像某种白噪音。
“你学表演多久了?”江屿忽然问。
殷泽想了想,打字:【没学过。这是第一次演戏。】
江屿动作一顿:“第一次?”
殷泽点头。
“那试镜时的溺水戏……”
【自己琢磨的。】
江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看出他有没有撒谎。“你是个天才,还是个疯子?”
殷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算了。”江屿扒了口饭,“下午的戏,你有几句‘台词’——虽然发不出声,但口型要对准。我跟你对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剧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红笔标了几行字,都是沈渔的“台词”,其实就几个字:“哥”“小心”“快走”。
“这里。”江屿指着第一处,“你推我上岸时,要说‘快走’。口型要清晰,但不要太夸张。摄影机会抓特写。”
殷泽点头,默念那个词。快走。两个音节,嘴唇要先收圆,再展开。
“还有这里。”江屿又指,“你沉下去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要说‘哥’。就这一个字。”
哥。一个音节,嘴唇微张,舌尖抵住下齿。
殷泽忽然想起什么,打字问:【您会手语了吗?】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了几句。”他放下饭盒,用手比划。动作有点生涩,但意思明白:“你演得很好。”
殷泽眼睛亮了一下,也用手语回:【谢谢。】
“不客气。”江屿说,然后又比划,“你很特别。”
特别。殷泽看着那个手势,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下午的戏拍得很顺。殷泽和江屿的默契好得让陈导意外——很多镜头一条过,几乎不用重来。
收工时天还没黑。陈导喊大家晚上聚餐,庆祝开机顺利。殷泽本想回房间休息,但江屿拉住他:“一起去。”
【我不喝酒。】殷泽打字。
“没人逼你喝。”江屿说,“但你得露个脸。这个圈子,人际关系比演技重要。”
他说得现实。殷泽只好点头。
聚餐在村里的小饭馆,包了三桌。殷泽被安排在江屿旁边,对面是女主角林薇——个二十出头的女演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就是演沈渔的呀?”林薇主动搭话,“今天我在旁边看了,你演得真好。特别是沉下去那一下,我都看哭了。”
殷泽礼貌地笑笑。
“可惜你不能说话。”林薇叹气,“不然台词肯定也很好。”
这话说得无心,但殷泽手指还是僵了一下。江屿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面上却笑着对林薇说:“哑巴有哑巴的演法。殷泽用眼睛说话,比有些人用嘴说还清楚。”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江老师说得对。”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制片人端着酒杯到处敬,到殷泽这儿时,殷泽举起茶杯。制片人也不在意,拍拍他肩膀:“小殷好好演,以后机会多的是。”
殷泽点头。
江屿忽然站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他往外走,殷泽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