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比试那日,天阴。
乌云压得很低,像蘸饱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青岚山顶。风里带着湿气,吹得演武场的旌旗猎猎作响。
殷泽站在擂台边,帷帽的薄纱被风吹得紧贴在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能听见周围比往日更密集的议论声——关于他,关于楚瑶,关于今天这场看似悬殊的对决。
“白羽师兄可是金丹中期,那瞎子才筑基……”
“楚师姐都败了,说不定……”
“嘘,看那边。”
人群分开一条道。
白羽来了。
他穿着凌霄剑阁标志性的月白长衫,衣摆绣着银色流云纹,行走间衣袂飘飘,像踏云而来。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走到擂台边,目光落在殷泽身上,停留了一瞬,轻笑道:“殷师弟,久仰。”
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殷泽面朝他:“白师兄。”
“听说你昨日赢了楚瑶?”白羽慢悠悠踏上擂台,“她那一手鸳鸯刀法,连我都要费些功夫才能破。殷师弟倒是干脆。”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绵里藏针——仿佛在说:我破楚瑶的刀法都要费功夫,你一个筑基瞎子凭什么一招制胜?
殷泽没接话,只是握紧了断剑。
裁判见两人就位,高声道:“第四轮第一场,青岚山殷泽,对凌霄剑阁白羽——开始!”
话音刚落,白羽动了。
没有起手势,没有蓄力,他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向前一步——可这一步踏出,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流光剑法,以快制胜。
殷泽闭目,听风。
风声里,有衣袂破空的锐响,有脚步踏地的轻颤,还有……剑锋划破空气时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他侧身,断剑斜撩。
铛!
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白羽的身影在殷泽左侧浮现,手中长剑正与断剑相抵。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一剑他用了七成力,本以为能直接逼退殷泽,没想到竟被挡住了。
“耳力不错。”白羽轻笑,抽剑再攻。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
剑光如雪,层层叠叠,像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风雪,将殷泽整个人笼罩其中。每一剑都快到极致,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咽喉,心口,丹田,太阳穴。
这是流光剑法的杀招,“千山暮雪”。
台下惊呼连连。
“白师兄动真格了!”
“这怎么躲?根本看不清剑在哪……”
殷泽确实看不清。
但他不需要看清。
风声就是他的眼睛。
雪落有痕,风过留声。再快的剑,只要动了,就有声音,就有气流的变化。
殷泽在剑网中穿行,像一片在暴风雪中飘摇的落叶。断剑时挑时拨,每一次都堪堪点在白羽剑势的转折处,像在刀尖上跳舞,险之又险,却又精准得令人心惊。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白羽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竟然拿不下殷泽。
不是殷泽有多强——论修为,论剑法,论经验,殷泽都远不如他。可偏偏,这个瞎子总能预判他的剑路,总能在他发力的瞬间找到最薄弱的点,轻轻一拨,就让他的攻势溃散三分。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有意思。”白羽忽然收剑,后退三步,看着殷泽,“看来光靠快,是赢不了你了。”
殷泽喘息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刚才那三十招,看似轻松,实则每一刻都在生死边缘游走。他身体本就不好,现在心力又消耗巨大,握着断剑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那就换个玩法。”白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缓缓举剑,剑尖指天。
天空中的乌云忽然翻涌起来,隐隐有雷声滚动。
“是‘引雷诀’!”台下有人惊呼,“白师兄要动用术法了!”
剑修对决,本应以剑道论高下。但白羽显然已经不耐烦了——他要用修为碾压,用金丹对筑基的绝对优势,强行破局。
殷泽脸色一白。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灵气的躁动,能感觉到那股从天而降的恐怖威压。这不是剑,是天威,是人力难以抗衡的自然之力。
怎么办?
硬接?现在的他可应该接不住。
躲?无处可躲。
认输?不。
殷泽咬紧牙关,握紧断剑。剑身在手里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在催促,像在共鸣。
他默念落霞谷水潭底的那句话:
“心刃……非杀招,乃护心之法。以剑为镜,照见本心;以心为剑,斩却尘埃。”
护心。
不是护身,是护心。
殷泽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剑上。
风声,雷声,喧哗声,全都退去。
世界里只剩下剑的震颤,和心跳的节奏。
咚,咚,咚。
每一次心跳,都牵引着剑鸣。
用心。
他“看见”白羽剑尖凝聚的雷光,看见那雷光中流转的灵气轨迹,看见所有力量的汇聚点,也看见……最薄弱的那一线缝隙。
就是现在。
殷泽动了。
他没有躲,没有挡,而是迎着那即将劈下的雷光,一剑刺出。
断剑刺向的,不是白羽,不是雷光,是……那线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