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跟泼了墨似的。

聚义厅后头的账房亮着灯。

白羽把那张红得刺眼的礼单往桌上一拍，力道不大，却震得算盘珠子响了一声。

“八千两。”

他盯着那个正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花生的女人。

“定远侯府为林家为了买我这张脸，出价八千两白银，外加两个京郊的庄子。”

历红枭眼皮都没抬，手指一搓，红衣裹着的花生米滚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听着挺划算。”

她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价钱，能在平阳县买十个头牌清倌人，还得是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的那种。”

白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绕过桌子，走到历红枭身侧，那是历红枭平时最顺手拿刀的位置。

这时候也没那把杀猪刀，只有一碟子炒花生。

“大当家是生意人。”白羽身子歪了歪，半边屁股虚靠在桌沿上，那双桃花眼微微眯着，眼角勾着点媚意，“生意人不做亏本买卖。八千两，换个只会算账还要发工钱的长工，怎么算都是赚的。”

历红枭终于抬眼看他。

这小子今晚特意换了身衣裳。

不是白天那身耐脏的青布衫，是一件领口绣着暗纹的月白绸袍，腰带勒得紧，显出那截比女人还细的腰。头发也没全束上去，散了一半在肩膀上，烛光一照，顺滑得反光。

这是来算账的？

这是来要把自己卖个好价钱的。

“确实赚。”历红枭点点头，伸手去拿茶杯，“有了这八千两，黑风寨能把后山那片荒地全开出来，还能给姐弟们换批新刀。”

白羽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扣着布料。

“所以……”他声音有点干，“大当家打算什么时候把我打包送下山？”

“急什么。”

历红枭喝了口茶，又苦又涩，茶叶沫子还在嘴里转圈。

“京城林家那个老太婆，今年五十有六，前头死了三个正夫，两个侧夫。听说她那府里晚上经常闹鬼，都是以前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男人回魂。”

白羽脸白了。

他在京城也听过这些传闻，自然明白历红枭是什么意思。

“大当家调查得挺清楚。”他勉强挤出个笑，“看来是动了心，已经在给货主验货了。”

“验货倒不至于。”历红枭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影子把白羽整个人罩住，“我就想问问，白少爷在京城那个销金窟里待了二十年，就值个八千两？”

白羽一愣。

历红枭这眼神太直，带钩子似的，刮得人脸皮生疼。不是土匪看肉票的贪婪，是掌柜的看假账的犀利。

“我……”白羽喉结滚了滚，“白家生意做得大，但我只是个庶出。八千两，已经是给面子。”

“啧。”

历红枭一脸嫌弃。

“我是说你自己。”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白羽的胸口。

“你这脑子，这手段，还有这……”她目光在他腰上转了一圈，“这身段。就给自己估个八千两？”

白羽没说话。

他看不透这个女人。

有时候觉得她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历红枭，有时候又觉得她是那个能把死钱盘活的沈元清。

现在，她像个赌徒。

“那大当家觉得我值多少？”白羽反问，身子往前探，两人的鼻尖差点碰到，“或者说，大当家愿意出多少？”

这是在赌。

赌历红枭对他的兴趣，能不能压过那堆真金白银。

赌他在这个土匪窝里这一个月的做低伏小、精打细算，能不能换来一张护身符。

历红枭笑了。

她突然伸手，一把攥住白羽那条绣工精细的腰带。

往怀里一带。

白羽没站稳，直接扑在她腿上。

属于土匪的那股子皂角味混着淡淡的汗味冲进鼻子，没那股子脂粉气，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我这人有个毛病。”历红枭捏着他的下巴，指腹上的老茧磨得他皮肤发红，“不爱买断，喜欢分期。”

“分……分期？”

白羽脑子有点懵，这是什么黑话？

“八千两是死钱，花完就没了。”历红枭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得他脖颈子发痒，“但我留着你，你能给我算几十年的账。这一年省个几百两，几十年下来也不止这个数。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