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林子里烟熏火燎。
赵小梁蹲在火堆旁,手里转着根树枝,那上面两只野兔正滋滋冒油。
他没穿那身累赘的长衫,换回了以前打猎时的短打,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全是新划的口子——那是刚才钻灌木丛抓兔子留下的。
“香。”
他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极其吝啬地捏了一小撮白花花的粉末,撒在兔肉上。
那是盐。
在这个年代,这玩意儿比肉贵。
“多撒点。”
头顶冷不丁冒出一句人话。
赵小梁浑身一紧,手里那把割肉的匕首反手就刺了上去。
当。
匕首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历红枭蹲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另一只手还在往嘴里扔花生米。
“谋杀亲……大当家?”
她差点咬了舌头。
赵小梁瞪着眼,把匕首抽回来,护在胸前,像只炸毛的护食狗崽子。
“你属猫的?走路没声?”
“是你太专心。”历红枭从树上跳下来,落地都没激起尘土,“再说了,这山头姓历,我爱在哪在哪。”
她眼睛盯着那只兔子,喉咙动了一下。
这小子手艺没退步。
上辈子沈元清那个挑剔胃,除了赵小梁烤的肉,谁做的都觉得有股子土腥味。
“给我一只。”
历红枭伸手要拿。
啪。
手背上挨了一巴掌。
赵小梁把兔子往怀里一揣,滚烫的油蹭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上,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不给。”
“我是大当家。”
“你是天王老子也不给。”赵小梁梗着脖子,“这是给我妻主供的。”
历红枭的手僵在半空。
供……供品?
她看了一眼那只烤得焦黄酥脆、正冒着热气的兔子,又看了看旁边地上插着的三根还未点燃的香。
合着她是来吃自己的席?
“你妻主……”历红枭磨了磨后槽牙,“早死透了。”
“少咒她!”
赵小梁急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瞬间聚起水汽,眼圈红得像刚才那只兔子。
“苏哥哥说了,没找到尸首那就是没死!就算死了……就算死了那也是我不对,没守住她。”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这是她最爱吃的口味,特意多刷了一层蜜,还没放葱花。她最讨厌葱花,说吃了嘴里有味儿,亲嘴不方便。”
历红枭老脸一红。
这缺心眼的孩子,怎么什么大实话都往外秃噜。
那时候她是为了不让他自卑——这傻小子总觉得自己一股子汗味配不上她那个江南首富,每次亲热前都要把自己洗脱皮。她说讨厌葱花,纯粹是想让他别那么讲究,直接下嘴啃多好。
“咳。”
历红枭清了清嗓子,背着手绕着他转了一圈。
“既然是供品,那就更得让我吃了。”
“凭啥?”
“我是土匪头子啊。”历红枭理直气壮,“这方圆百里孤魂野鬼都归我管。你妻主要想收到这供品,不得先过我这关?我这叫……收过路费。”
赵小梁愣住了。
这逻辑听着有点扯淡,但他没读过书,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出反驳的词儿。
“真……真的?”他迟疑地把兔子举起来一点,“吃了这过路费,妻主就能吃到了?”
“那必须的。”
历红枭一把抢过兔子,根本不怕烫,撕下一条后腿就往嘴里塞。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那是混合了松木香、蜂蜜甜,还有一点点赵小梁特制的草药味的奇妙口感。
这草药是他从深山里挖的,叫什么“回魂草”,据说能去腥提鲜,还能让人心情变好。
那时候沈家生意场上勾心斗角,她每次累得像条死狗回来,只要啃上一口赵小梁的烤肉,就能满血复活。
“好吃。”
历红枭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
“左腿火候大了点,是不是刚才翻面的时候走神了?右腿正好,肉汁锁住了。”
赵小梁正准备点香的手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历红枭。
“你咋知道左腿火候大了?”
“吃出来的啊。”
“屁!”赵小梁爆了粗口,“左腿那块皮烤焦了,我刚才已经削掉了!现在看着跟右腿一样,你怎么可能看出来?”
历红枭嚼肉的动作一顿。
坏了。
职业病犯了。
上辈子吃刁了嘴,只要稍微有点瑕疵她就能尝出来。
“我……我有透视眼不行啊?”历红枭硬着头皮瞎掰,“再说了,这兔子肯定是个左撇子,左腿肌肉紧实,这你都不懂?”
赵小梁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那双原本单纯无害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审视。
他是不聪明,但他有直觉。
那是猎人在山林里练出来的,对危险、对猎物、对熟悉事物的本能直觉。
眼前这个女土匪,吃东西的姿势太熟了。
不是那种饿死鬼投胎的狼吞虎咽,而是先把脆骨剔出来嚼碎了咽下去,再撕那块连着筋的活肉。
这是沈元清的怪癖。
她说脆骨补钙,长个儿。
虽然她都二十八了也没见再长过一寸。
“你把那块骨头吐出来。”赵小梁指着历红枭刚塞进嘴里的一块软骨。
“不吐,好吃。”
“吐出来!”
赵小梁突然扑过来,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直接上手去掰她的嘴。
“那块骨头你也吃?那是兔子排泄的地方旁边的软骨!臭的!”
历红枭被他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那块骨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唔……胡说八道!”
她含着骨头,两只手还要护着剩下的兔子肉。
“这就是普通的胯骨轴子!沈元清以前就爱吃这块,怎么可能是臭的!”
话音刚落。
空气凝固了。
林子里只有火堆噼里啪啦爆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