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里全是苦味儿。
那种苦直冲天灵盖,比黄连还劲大。
历红枭坐在太师椅上,左脚光着,架在苏墨膝头。
那只脚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苏墨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沾了那黑乎乎的药膏,在那个馒头上打圈。
力道不轻。
“嘶——轻点!轻点!”
历红枭疼得龇牙咧嘴,想把脚缩回来。
苏墨手腕一扣,跟铁钳子似的,没让她动分毫。
“忍着。”
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我是大当家还是你是大当家?”历红枭拍桌子,“你就不能温柔点?这脚要是废了,回头我还怎么带你们去打家劫舍?”
苏墨连眼皮都没抬。
“废了好。”
他手上加了把劲,听见历红枭一声惨叫,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
“废了就不用到处乱跑,省得又去那些不干不净的地方招惹野男人。”
历红枭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里有话啊。
“什么野男人。”她眼神飘忽,“我也没去哪啊,不就是去了趟沈家老宅……”
“白羽。”
苏墨嘴里蹦出两个字。
“啊?”
“定远侯府的大公子,你也敢招惹。”苏墨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没什么焦距的眼睛,此刻直勾勾盯着她,“听说还要给你当压寨相公?”
那眼神,看得历红枭后背发毛。
这哪是郎中,这是阎王爷翻生死簿呢。
“那是他自己送上门的!”历红枭觉得冤,“再说了,多个人多双筷子,咱们寨子又不差那口饭。”
“是不差。”
苏墨松开手,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指。
每一根都擦得仔细,像是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那我也送几个人上山?”
他转身去药柜抓药。
“我也想多几双筷子,热闹。”
历红枭闭嘴了。
这天没法聊。
这死郎中,吃错药了?以前那个土匪历红枭抢男人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大反应啊。
苏墨抓好药,扔进那只缺了个口的黑陶罐子里,往小泥炉上一架。
火苗舔着罐底。
屋里更静了,只有药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历红枭坐不住。
这气氛太压抑,比刚才那个阎王样儿还要命。
“那个……”她没话找话,“这药得多长时间好?我还得去库房点货呢。”
“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历红枭跳起来,单脚着地蹦了两下,“那黄花菜都凉了!柳木清那狐狸肯定会把好的都挑走!”
苏墨拿着扇子扇火,头也不回。
“你急什么。”
烟雾缭绕里,他的声音有点飘。
“沈家的东西,本来就是妻主留下的。他拿多少都是应该的。”
历红枭动作一僵。
又来了。
这人怎么三句话不离沈家?
“那是以前。”历红枭硬着头皮狡辩,“现在进了黑风寨,那就是我的。谁捡着算谁的。”
“是吗?”
苏墨放下扇子,端起那罐刚滚开的药汤。
也没倒进碗里,就这么连罐子一起端过来,往桌上一墩。
咚。
桌子晃了三晃。
“喝了。”
历红枭凑过去看了一眼。
黑得像墨汁,还在冒泡。
闻一口,苦胆都要破了。
“这……这么烫,晾晾。”她往后缩。
“趁热喝药效好。”苏墨抱臂看着她,“大当家连死人都不怕,还怕烫?”
激将法。
历红枭瞪眼:“谁怕了!”
她端起罐子,视死如归地往嘴边送。
刚沾唇,那股苦味儿就炸开了。
她脸瞬间皱成了包子。
“呕……”
历红枭把罐子放下,舌头伸出来老长。
“这是人喝的吗!黄连成精了吧!”
她到处乱摸。
“糖呢?蜜饯呢?再不济给块红薯干也行啊!”
苏墨站在那,一动不动。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历红枭急了,熟门熟路地拉开药柜下面第三个抽屉,“你以前明明藏在这里……”
手伸进去。
空荡荡的。
只有一张发黄的纸片。
历红枭愣住了。
那抽屉以前是专门放陈皮梅的。
每次沈元清来医馆蹭药喝,嫌苦赖着不走,苏墨就会板着脸从这拿几颗陈皮梅塞她嘴里。
现在,没了。
她捏起那张纸片。
上面画着一直歪歪扭扭的王八,王八背上写着三个字:沈元清。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那是五年前,沈元清喝醉了酒,非要在苏墨的医书上画画,结果被苏墨罚抄一百遍《汤头歌》,她气不过画了这个塞进来的。
没想到这东西还在。
历红枭捏着纸片的手有点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苏墨走过来,把那张纸片从她指尖抽走。
“找这个?”
他把纸片叠好,重新放回那个空荡荡的抽屉里。
“这里只放死人的东西。”
他转过身,背靠着药柜。
“蜜饯早就过期了,扔了。”
历红枭喉咙发干。
“扔……扔了挺好。吃甜的烂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