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乐震天。
那唢呐吹得跟要把黑风寨的天灵盖掀开似的,漫天的白纸钱随着山风往寨子里灌,不知道的还以为黑风寨集体驾鹤西去了。
“呸!”历红枭吐掉飘进嘴里的一张纸钱,这纸糙得很,拉嗓子,“真抠。连冥币都用次品,王家是要破产了?”
白羽抱着砸肿的脚指头,本来疼得想哭,被这一嗓子哀乐吓得直接缩成了一团鹌鹑。他那张原本白净的脸此刻被历红枭抹得跟刚钻过灶坑似的,两道眉毛也被用炭条画成了倒八字,看着要多衰有多衰。
“不想被拉去配阴婚就给我闭嘴。”历红枭一脚踹在他屁股墩上的那截木桩子上,“砍。用力砍。砍不出花来今晚把你扔那棺材里去。”
寨门大开。
两排穿着白麻衣的壮妇开路,手里举着招魂幡,那气势比官兵还足。正中间,一顶八抬大轿稳稳当当地落地。轿帘子一掀,一只枯瘦的手先伸了出来,那手指头上戴着的翡翠扳指,绿得流油。
王老太君下了轿。
这老太太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那双三角眼虽然耷拉着眼皮,可里面的光比刀子还利。她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牌位的仆夫,那牌位上鎏金的大字在阳光下晃眼——【爱女王金凤之灵位】。
“谁是历大当家?”
老太君声音不大,哑着嗓子,但这几个字落地有声,连那吹唢呐的都停了腮帮子。
历红枭把手里的瓜子往兜里一揣,拍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迎上去,也没行礼,就那么大剌剌地站着。
“我是。老太君这排场大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我这儿出殡呢。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这过路费、卫生费、还有这噪音污染费,咱得算算。”
柳木清站在廊下,配合地拨了一声算盘珠子。
王老太君眼皮都没抬,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钱,我有的是。”老太君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也没看面额,随手一扬。身后的仆人立马上前,在那叠银票上压了块金砖,恭恭敬敬地递到历红枭面前。
“这是十万两。买那个负心小郎的一条命。”
历红枭眉毛一跳。
十万两?
这王家果然是富得流油。
她伸手接过银票,甚至都没数,直接塞进怀里,那动作快得像抢。
“老太君痛快。”历红枭笑得见牙不见眼,“不过您说的那负心小郎,是指哪位?我这寨子里男人多,负心的嘛……也不少。”
“白羽。”
王老太君吐出两个字,目光越过历红枭,像鹰一样在院子里扫视。
“我家金凤为了救他,把命都搭上了。这笔账,总得有人还。生不能同衾,死亦同穴。今儿个老身就是来接孙女婿回去,给金凤守灵的。”
角落里,正在劈柴的“旺财”手一抖,斧子劈歪了,差点把自己大腿给卸下来。
“咣当。”
这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王老太君的目光瞬间射了过去。
“那是谁?”
历红枭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有闲心回头骂了一句:
“没用的东西!劈个柴都能劈歪!旺财,你是不是不想吃晚饭了?再偷懒老娘把你卖到窑子里去刷马桶!”
骂完,她转过头,一脸嫌弃地对老太君解释:
“新买的苦力。脑子不太灵光,还是个哑巴。让老太君见笑了。”
王老太君眯着眼,盯着那个背对着众人、缩着肩膀拼命跟木头较劲的瘦弱身影。
那身形,看着有点眼熟。
“转过身来。”老太君突然开口。
白羽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那身破烂的家丁服。他手里紧紧攥着斧柄,指关节泛白。转?转过去就是个死!不转?不转更可疑!
“聋了?老太君让你转身!”
历红枭几步窜过去,一把揪住白羽的后衣领子,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他拽得转了个圈,顺手在他那本就乌漆嘛黑的脸上又抹了一把锅底灰。
“让你干活你偷懒!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有钱的老太太?”
白羽被迫抬起头。
那张脸黑得只剩下眼白是白的,嘴歪眼斜,还要配合着流点口水。
“阿巴阿巴……”白羽张着嘴,发出两声含糊不清的怪叫,顺势把那一脸的黑灰往历红枭那件大红袍子上蹭。
王老太君嫌恶地用帕子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这脏东西,确实不可能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定远侯公子。白羽那人她见过,最是爱洁,平日里衣服上沾点灰都要换三套,哪能忍受这般污糟。
“罢了。”老太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历红枭,“白羽人呢?别跟我说他跑了。这方圆百里都是我王家的眼线,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人嘛……”
历红枭拖长了调子,把白羽往地上一扔,那动作粗鲁得就像扔一袋垃圾。白羽配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哎哟一声抱住脚,真疼。
“人确实在这儿。”历红枭拍拍手,“不过老太君来晚了一步。白公子听说王大小姐没了,伤心过度,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
“去了?”王老太君脸色一沉,“尸体呢?”
“烧了。”
柳木清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个刚烤熟的地瓜,一边剥皮一边漫不经心地插话。
“这天热,尸体放不住。咱们寨子讲究入土为安,但白公子身份尊贵,大当家怕埋土里委屈了他,就给火葬了。骨灰这会儿应该已经撒进后山的江里,说是要顺流而下,回京城去。”
王老太君死死盯着柳木清。
这读书人一脸坦荡,眼神清澈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他在满嘴跑火车。
“撒了?”老太君冷笑,“那正好。金凤也没埋。既然都成灰了,那就把那江水舀上几桶带回去,跟金凤拌在一块,也算是合葬了。”
历红枭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这老太太够狠。拌在一块?那岂不是成了泥浆?
“老太君这份深情,晚辈佩服。”历红枭抱拳,“不过那江水流得急,这会儿估计都流到海里去了。您要是真想舀,得去东海边上。”
王老太君没接这茬,手里的拐杖突然指向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