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掠过，露出两人身影。月珠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手腕处被苾灵握住的地方传来清晰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她抬头，撞入苾灵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依旧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涟漪，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已洞若观火。

“风沙大，公主小心脚下。”苾灵松开手，替月珠拂去肩上落沙，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平淡的调子，然后转身，率先向营地方向走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最寻常的搀扶。

月珠僵在原地，直到迦云快步走近，沉默地护在苾灵身侧，那两名七部骑士也骑马靠近，投来探询的目光，她才猛地回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事，风太大，差点滑倒……回去吧。”她快步跟上，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苾灵那鬼魅般的身法、精准到可怕的掌控力，以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让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医师，体内蕴藏着何等可怕的力量。试探，失败了，而且很可能已经引起了对方的警觉。

数日后，队伍进入甘州郡境内，在一处官办驿馆落脚。比起荒郊野外的营地，驿馆条件好了许多，至少有了遮风挡雨的屋舍和稳定的热水供应。连续多日的风尘仆仆，能沐浴一番是难得的享受。

月珠公主自然占用了驿馆最好的房间。她显得心情不错，特意吩咐侍女为“劳苦功高的阿灵娅医师”准备了充足的热水和干净衣物，让她好好梳洗一番。热水被倒入浴桶，蒸汽氤氲，加入了驿馆提供的、据说有舒缓疲劳之效的普通药草，气味清新。

一名月珠的心腹侍女，低眉顺目地提来最后一桶热水，在注入浴桶时，几缕几乎无色无味的细微粉末，从她指尖悄然滑落，迅速溶解在热气腾腾的水中，没有激起半点波澜。那是沙狼王室秘藏的“枯荣散”，取自沙漠中一种奇异植物的根茎，无色无味，遇热激发药性，能透过皮肤渗入体内，初始毫无感觉，数日后才会逐渐显现症状，状似感染风寒，却药石罔效，脏腑悄然衰竭而死，极难察觉异样。

月珠在王庭时不敢用，怕惹人怀疑，在这远离权力中心、人员混杂的驿馆，正是机会。

侍女做完一切，恭敬退下。房间里只剩下氤氲的热气和哗啦的水声。

苾灵解开发巾，脱下粗布外衣，露出里面贴身的、质地奇特的白色内衫。她没有急于入水，而是将手探入蒸汽之中，闭上眼睛。化意境的内力与感知结合，如同最精密的探测仪器，瞬间扫过水面、水汽、乃至水中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波动。

“枯荣散”的毒性隐蔽，却并非无迹可寻。在那看似纯粹的热力与草药清香之下，一丝极其隐晦的、带着衰败与侵蚀意味的阴冷能量，如同潜伏的毒蛇，被苾灵敏锐地捕捉到。

她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旋即归于平静。没有声张，没有愤怒，她如常踏入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就在肌肤接触到水面的瞬间，《大日如来根本印》的雄浑内力自丹田升起，在意念的精妙操控下，于体表形成一层微不可查、却致密无比的罡气滤膜。所有试图透过皮肤渗入的“枯荣散”药力，在触及这层罡气的瞬间，便被那股中正平和、却蕴含着佛法之力的内力强行逼出、分解，化为无害的杂质，混入水中。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浴桶中的水甚至没有泛起一丝异常的波纹。

苾灵靠在桶边，闭上眼，仿佛真的在享受这难得的放松。热气蒸腾，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

“月珠……还真是锲而不舍啊。”芯灵在心中无奈感叹道。

翌日清晨，用过早饭，苾灵在驿馆后院“偶遇”正在指挥仆役装车的月珠。

“公主起得很早。”苾灵微微躬身行礼。

“阿灵娅也醒了？昨夜休息得可好？热水还合用吗？”月珠笑着问，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苾灵的脸色，见她神情如常，并无异样，心中稍定。

“多谢公主关怀，热水很好，水温宜人，加了草药，颇有活血解乏之效。”苾灵语气平缓，如同闲聊，“说起来，这用药之道，犹如治国用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君臣佐使，分量火候，皆需恰到好处。尤其是有些药，看似无害，甚至有益，可若用错了时候，用错了分量，或是……与其他东西混淆了，那便是穿肠毒药，救人反成害人。”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月珠，继续道：“公主日后用药，无论是自用，还是赐予他人，都需格外谨慎才是。毕竟，‘是药三分毒’，这道理，您定然比民妇懂得多。”

她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月珠瞬间僵硬、指尖微微蜷缩的手指，然后便垂下眼睑，恢复了那副恭顺模样：“民妇去看看迦云备马准备得如何了，公主先忙。”

说完，她再次微微一礼，转身朝着马厩方向走去，留下月珠站在原地，脸上惯常的笑容早已凝固，背脊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听懂了！她果然察觉了！不仅察觉，还用这种方式点破，既是警告，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

月珠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第二次杀机，不仅失败，而且底牌似乎已被对方看穿。这个“阿灵娅”，远比她想的更可怕、更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