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狼国王庭高耸的木栅栏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而滞涩的声响,仿佛斩断了最后一丝与那片充满衰败、囚禁与短暂安宁之地的联系。
启盛四年初春的寒风,依旧带着草原边缘未褪尽的凛冽,卷着沙尘,扑打在缓缓东行的使团队伍旌旗与车马上。
队伍算不上庞大,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核心是月珠公主那辆装饰着沙狼王室狼头徽记、却并不过分奢华的马车。车前车后,是约二十名身着半旧皮甲、眼神沉静剽悍的沙狼国旧部侍卫,他们大多曾效力于已故的烈戈王子或其父处罗可汗的亲卫系统,此刻沉默地拱卫着马车,行动间自有法度。
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是他们的首领——一个总是低垂着眼睑、面容木讷、却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感的青年,名叫艾巴尔,是贺逻吐屯部下的百夫长。他很少说话,只是骑着匹普通的沙狼马,永远保持在马车侧后方一个既能随时策应、又不过分靠近的位置,背上那柄旧刀随着马匹起伏,沉默如他本人。
而与这支核心卫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外围那十四名骑士。他们两人一组,服饰、鞍鞯甚至马匹的品种都隐约显出不同,彼此间保持着清晰的界限,目光不时扫过马车和旧部侍卫,警惕中带着审视,偶尔交汇时,又流露出对同僚的隐隐提防。这便是七部各自派出的两名监护骑士,名义护卫,实为眼线与枷锁。他们的存在,让整个使团如同一个移动的、充满裂痕的囚笼。
迦云则骑马在马车外安静的紧紧跟随,马车内,气氛又是另一番微妙。月珠公主已换下了在王庭时常穿的华丽宫装,改为一身便于行动的、质料上乘的沙狼贵族骑射服,长发简束,脸上仍覆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明媚却时常笼罩着忧思的眼睛。她与阿灵娅——苾灵,相对而坐。车内铺着厚实的狼皮褥子,小几上固定着奶茶壶和些许干果。
“阿灵娅,喝点奶茶暖暖身子,这刚出王庭,没想到风沙就这般大。”月珠亲手斟了一碗温热的奶茶,递到苾灵面前,语气温和亲切,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关心随行医师的公主。
苾灵接过,低声道谢,小口啜饮。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用旧头巾包得严实,脸上刻意涂抹的尘灰让她的面容看起来平淡无奇,只有那双偶尔抬起、平静无波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内,幽深得令人心悸。
大多时候,她都闭目靠着车壁,仿佛在打盹,实则《大日如来根本印》的心法在体内缓缓流转,借这旅途的枯燥,巩固着化意境的修为,同时外放一丝极其微弱的感知,笼罩着马车周遭数丈范围。迦云沉稳的呼吸,旧部侍卫有节奏的马蹄声,七部骑士偶尔压低的交谈,甚至风中细微的沙粒摩擦声,皆在她心中映照出一幅清晰的图景。这是一种修行,也是一种必要的警戒。
月珠的关怀无微不至。冷了递毯子,渴了递水,偶尔谈起沿途风景或沙狼旧俗,试图拉近距离。苾灵的回答总是简短而恭顺,维持着“阿灵娅”应有的木讷与卑微,不露丝毫破绽。她能感受到月珠笑容下的紧绷,亲切话语中隐藏的试探。这份刻意的亲近,比明目张胆的敌意更需小心。
旅途枯燥,日复一日地向着东南方向,穿越荒芜的戈壁与草场交界地带。离开王庭势力范围越远,人烟越见稀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苍黄的天、灰褐的地,和这一行在无尽旷野中缓慢移动的小点。
十几日后的黄昏,队伍在沙州郡外围一片巨大的风化岩群旁扎营。远处,如血残阳正缓缓沉入连绵沙丘之下,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与紫灰,壮阔而苍凉。
“阿灵娅,整日闷在车里也乏了吧,陪我走走去看看落日可好?这里的落日,与王庭盆地里看的很是不同。”月珠掀开车帘,对正准备下车活动筋骨的苾灵笑道,眼中带着少女般的期盼。
苾灵抬眼,看了看那片被夕阳渲染得瑰丽而诡异的岩群,点了点头:“是,公主。”
两人离开营地,朝着岩群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走去。迦云见状,默默起身,保持一段距离跟在后面。七部骑士中,立刻也有两人交换了下眼色,策马遥遥跟着。
风似乎大了些,卷起地面的细沙,打在人的衣袍上簌簌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干冷与尘土的气息。
“看,多美啊。”月珠站在土坡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亮色,轻声感叹,仿佛沉浸在这自然奇观中。她悄然挪动脚步,更靠近了苾灵一些,手指向天际某处:“阿灵娅,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展翅的沙鹰?”
就在苾灵顺着她所指方向抬眼望去的一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比之前猛烈数倍的怪风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岩壁的裂隙中咆哮着卷出!这风不仅猛烈,更裹挟着大量沙尘碎石,劈头盖脸地打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啊——!”月珠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脚下似乎被风沙迷了眼,或是被碎石绊到,整个人惊惶失措地朝站在她斜前方、更靠近土坡边缘的苾灵踉跄扑去!她双手前伸,外人来看,她想要抓住苾灵稳住身形,但那推搡的力道和方向,却巧妙而狠辣地将苾灵往土坡外侧一片颜色略深、沙质看起来格外松软细腻的区域带去——那是经验丰富的草原人都知道需要远离的流沙边缘!
电光石火之间!
苾灵仿佛对身后的惊呼和扑来的力道毫无防备,身体顺着月珠推搡的方向微微前倾。然而,就在月珠指尖即将触及她后背,力道将吐未吐的刹那,苾灵前倾的身形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细微幅度、违反常理地晃了一下,如同风中柔韧的芦苇,于毫厘之间将那股推力卸开、引偏。同时,她的左足尖看似不经意地在下一块略微凸起的石块上一点,腰身轻拧,整个人已从一个即将失衡的姿态,转为稳稳侧身。
“公主小心。”平静无波的声音几乎与动作同步响起。
苾灵的右手,已如铁钳般稳稳扣住了月珠因用力过猛、真正失去平衡而挥舞的手腕,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瞬间止住了月珠前冲扑跌之势,将她拉回了安全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