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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96章 百帐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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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沙百帐城,名不虚传。

城墙低矮残破,以夯土混合着碎石胡乱垒就,更多倚仗天然的石山与沙丘作为屏障。城内几乎没有规划可言,各种材质、各种样式的帐篷、窝棚、土坯房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狭窄肮脏的街道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劣质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气息。

商队驼铃、叫卖吆喝、争吵咒骂、妓女的调笑、孩子的哭喊、偶尔响起的兵器交击声……各种声音混成一股令人头晕脑胀的声浪。这里汇聚了逃亡的罪犯、失意的佣兵、狡黠的行商、被部落驱逐的牧民、寻求刺激的冒险者,以及来自四面八方的探子。

芯灵和迦云牵着骆驼入城,立刻引来了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他们虽换了沙匪那里得来的粗陋外袍,脸上也抹了沙尘,但芯灵过于清冷的气质、迦云沉稳的步伐,以及雪团那罕见的银白毛色,在这座城里依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两人早有准备,芯灵压低毡帽帽檐,遮住大半面容。他们先寻了处看起来不算最混乱的、兼营驼马生意的车马店住下,要了最角落一间狭小但还算干净的房间。安顿好骆驼,两人稍作清洗,便分头行动。

迦云负责打探消息和购置必要物资。他凭借早年随大师云游时学会的、夹杂着各地方言的混杂口音,谨慎地混入茶棚酒肆,用不多的铜钱买酒,与看似老练的行商或本地闲汉搭话,零碎地收集关于沙狼国现状、王庭动向,以及是否有使团经过等消息。

芯灵则带着雪团,怀揣着那两副以油布仔细包裹的狼牙爪链,走上了浮沙城唯一一条稍显“规整”、两侧多是铁匠铺、皮货店、杂货摊的街道。

她需要一件更趁手、更能发挥她内力优势的兵器。软银鞭在沙原一击虽奏效,但过于轻灵,与她如今的内力不完全匹配,且鞭法生疏是硬伤。阿塔相赠的狼牙爪链刚猛凌厉,兄长的则更显灵动技巧,都是凉狼顶级匠作,但爪链更符合《苍狼博天图》的内力与招式,且和鞭子的中远程攻击不同,爪链更短一些,与她希望尽量以内力中远程制敌的初衷不符。她思忖再三,决定尝试将二者改造、融合,打造一条兼具鞭的灵动与爪链破甲锁拿之能的奇门兵刃。

然而,连问数家铁匠铺,得到的都是摇头。有匠人直言材料太好,两副爪链原本是陨铁混合寒铁,掺有微量乌沙金精而成,熔点高,不易锻造融合。有匠人技艺不足,怕毁了材料。更多人则是不愿接这费时费力、要求又高的活计,有那功夫不如多打几把弯刀赚钱。

直到她走到街尾,一家最为破旧、门可罗雀的铁匠铺前。铺子里没有叮当锻打声,只有一个头发花白、赤着精壮上身、肤色黝黑如铁的老者,坐在门槛上,就着夕阳余晖,眯眼打量着一块其貌不扬的黑铁胚,手中拿着一把小锤,这里敲敲,那里听听,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聆听某种天籁。

芯灵的目光落在老者那双手上。手指粗短,布满厚茧和烫伤的疤痕,但稳定如山。更吸引她的是老者打量铁胚的眼神,那不是看一块死物的眼神,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探究与交流。这种眼神,她只在凉狼国宫廷最年迈、最受尊敬的锻造大师眼中见过。凉狼以锻铁、制弓闻名草原,她虽不精此道,但自幼耳濡目染,眼力犹在。

她心中微动,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学着老者的样子,仔细看向那块铁胚。

老者似乎察觉有人,缓缓抬眼,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芯灵,在她刻意遮掩却仍显挺秀的身姿和过于沉静的眼神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她怀中露出小脑袋的雪团,最后落回她脸上,用沙哑的嗓音道:“不打农具,不修刀剑。姑娘请回。”

芯灵不以为意,从怀中取出油布包,小心打开,露出那两副即便蒙尘也难掩其寒光与精致纹路的狼牙爪链。“老师傅,不修刀剑。想请您看看,这两样东西,可否有法子……融为一体,成一条鞭?”

老者目光落在爪链上,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站起,动作快得不像老人,一把抓起一副爪链,指尖摩挲过链身冰凉细腻的纹路,又仔细看了看爪尖那幽暗的色泽和特殊的血槽,手竟微微颤抖起来。“这……这是‘星陨寒铁’掺了‘乌金沙’!这缠柄的皮是‘雷暴犀尾皮’!这锻造手法……是‘九叠浪’!凉狼国……王庭锻炉的印记!”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芯灵,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惊涛骇浪,“你是谁?这东西从何而来?”

芯灵心中一凛,没想到这老者眼力毒辣至此,竟一眼认出材质、手法乃至隐约来历。她稳住心神,平静道:“家传旧物。老人家好眼力。既是相熟之物,不知老人家可否施以援手?工钱好说。”她取出从那伙沙匪处得来的一颗金饼子。

老者看也不看那金子,只是紧紧盯着爪链,又看看芯灵,眼中闪过挣扎、追忆、痛楚等复杂情绪。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将爪链轻轻放回油布上,颓然坐回门槛,摇了摇头:“打不了。老夫……早已不碰凉狼的锻法。你走吧。”

“为何?”芯灵追问,“您认得这手艺,必是凉狼国人。既是故国之物,为何不助?难道您忍心看它们明珠蒙尘,或是落入不识货者手中,被胡乱熔毁?”

“故国?”老者冷笑一声,带着无尽沧桑与悲凉,“凉狼早我心中早都没了,哪还有故国?锻得再好又如何?护不住该护的人,守不住该守的家!这锻法……不祥!”他摆摆手,意兴阑珊。

芯灵心脏象是被狠狠撞了一下。“没了”二字让她隐约猜到,眼前这位老人一定是因为多年前她们家族的变故而出走沙狼的故国旧人,也一定是不信服如今的拔灼政权的人。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旧凉狼是没了,但人还在,东西还在,手艺……也该在。东西是死的,手艺是活的。用它为何,存乎一心。用它复仇,可;用它守护,亦可。若因惧其不祥而弃之,与任由仇敌践踏故国技艺,有何分别?”

老者身躯一震,再次抬头看向芯灵,目光如电,仿佛要穿透她的伪装。“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干涩,“你……是凉狼旧人?哪一部的?”老者心中知道,寻常女子,说不出这番话。

“我姓阿史德。”芯灵用了速不合俟斤家族的姓氏,这姓氏在凉狼国属贵族,也足够表明她与凉狼王族的关联,又不至直接暴露公主身份,而她知道速不合战死后阿史德氏一定被拔灼所不容,也可说通她如今为何会孤身出现在这沙狼国的浮沙百帐城,若对方真是如猜想般曾是忠于自己阿塔的苍狼人,那么这个姓氏恰到好处。

“我部族已散,苟全性命而已。此番欲往沙狼王庭……寻一位长辈。需一防身利器。此二物,一为至亲所遗,一为至敬所赠,不忍分离,故想合二为一,伴我前行。”

“阿史德……”老者喃喃重复,眼中惊疑不定。他再次仔细打量芯灵,虽然她面容有伪装,但那份骨子里的清冷贵气与此刻谈及“至亲”“至敬”时眼底深藏的痛楚,做不得假。良久,他长长一叹,仿佛瞬间又老了几岁。

“罢了……或许真是天意。”他站起身,接过油布包,转身朝昏暗的铺子里走去,“进来吧。金子收回去。老夫……只为故国遗珍,不为钱财。但话先说在前头,融合不易,需耗时不短,且未必能尽如你意。你要何等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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