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启盛元年的冬天,那是卓鲁格尼峰冰窟中最漫长的一个冬天。
除夕那碗滚烫奶茶带来的暖意,像投入寒潭的石子,涟漪漾开后,留下的是更深沉的冷。
芯灵盘坐在冰火裂隙那道永恒的生死线上,睫毛凝着白霜,呼吸悠长几不可闻。体内《大日如来根本印》的真气如地火奔流,与外界侵入的极寒酷热反复拉锯、撕扯、融合。每一次循环,都象是将骨骼打碎又重塑,经脉撕裂又弥合。
但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痛苦。或者说,痛苦本身已成了她存在的证明。
除夕夜迦云笨拙的关心,雪团毛茸茸的温暖,智藏大师沉默的守护……那些碎片般的柔软,非但没有消磨她的意志,反而像淬火的最后一瓢冷水,让她复仇的意念更加凝练、坚硬。
贪恋温暖就会畏惧严寒,而她必须拥抱这严寒,直到这严寒成为她的一部分,成为她的武器。
父兄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弟弟速赤惊恐茫然的眼睛……这些画面在每一次濒临崩溃的边缘浮现,比任何鞭策都更有力。
她再也不是那个躲在枯树上和狼群作斗争的公主了。虽然她自己尚未完全意识到,但接近二年的冰窟苦修,已悄然重塑了她的形貌。
身量在无声抽长,尽管依旧清瘦,裹在厚实破旧的皮袍里,却有了柔韧而隐含力量的线条。脸庞褪去了婴儿肥,下颌的弧度变得清晰,皮肤因常年不见天日和极端气候,呈现出冰雪般的剔透与苍白,却奇异地带有一种玉石般的光泽。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曾经的惊惶、悲伤、脆弱,被一种深潭般的沉静覆盖,只是那沉静之下,并非死水,而是潜流汹涌的寒冰与意志。偶尔抬眸间,锐利如鹰隼,又似蕴着万年雪峰顶的星光,冷而亮。
迦云偶尔送食物和冰水进来,会静静地在不远处停留片刻。他看着那个日益陌生又熟悉的背影,看着她周身蒸腾的、因对抗冰火而产生的淡淡扭曲空气,看着她偶尔因极端痛苦而微微颤抖、却始终挺直的脊梁,心中情绪复杂难言。
眼前这个少女,是正在用痛苦和孤独将自己锻造成利刃的复仇者。他紧了紧手中的皮囊,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将更深的寂静留给她。
这一日,芯灵正试图冲击真气外放的关口。体内真气已磅礴如江河,在特定经脉中奔涌咆哮,但每次试图将其引导出体表,在掌缘或指尖形成哪怕寸许的气芒,都滞涩无比。真气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富有弹性的墙,猛地反弹回来,震得她气血翻腾,经脉刺痛。
她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瞬间凝成冰晶。越是急切,那堵墙似乎就越坚固。复仇需要力量,需要能够外放、能够伤敌的力量!这个念头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心神。她更加拼命地催动真气,一次次撞击那道壁垒。
“噗——”
又一次失败,更强烈的反噬袭来。芯灵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她强行咽下,血腥气在口腔弥漫。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在濒临晕厥的恍惚中,拔灼那张混合着残忍与贪婪的粗豪面孔,与陆昭衡那双冰冷淡漠、视人命如草芥的眼睛,诡异地交织在一起,狞笑着逼近。弟弟速赤的脸庞突然插入,却不再是记忆中圆润可爱的模样,而是变得苍白、空洞,眼神麻木茫然,如同一个精致的傀儡,嘴唇开合,似乎想喊“阿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无声的嘶吼在她胸腔炸开。
毁灭的欲望、滔天的怒火、锥心的恐惧,如同熔岩般喷发,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体内本就躁动的真气被这极端情绪引燃,轰然暴走,如同脱缰的野马群,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蜷缩在她脚边、以自身冰寒气息默默辅助她对抗“火毒”的雪团,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兽瞳中充满惊恐。它与芯灵心意隐隐相通,此刻感受到她气息的极度紊乱和狂暴,那是一种走向毁灭边缘的征兆!雪团发出一声凄厉得近乎人声的尖啸,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扑到芯灵怀里,将自己小小的、冰凉的身体紧紧贴在芯灵滚烫的心口,同时拼命催发着与生俱来的、纯净的冰寒气息,试图去中和、安抚那股暴走的灼热。
几乎是同时,一直如冰雕般守在洞窟甬道口的迦云,身影骤然模糊,就要不顾一切冲过来。但一只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
智藏大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缓缓摇头,目光沉静地望向那团被紊乱气流和痛苦笼罩的身影,低声道:“此刻外力介入,反易使其经脉彻底崩毁。心关,需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