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在她一次修炼结束,瘫软在迦云匆忙铺开的毡子上,连手指都无法动弹时,大师会看似随意地问:“当日你以身为盾,救那雪貂之时,可曾料到此等痛楚?”
苾灵涣散的眼神会微微聚焦,然后艰难地摇头。那时心中只有“要救它”一念,何曾想过痛?
“痛有千万种。被动承受之痛,如陷囹圄,苦不堪言;主动择取之痛,如匠琢玉,虽苦犹甘。”大师的声音平淡,“你今日所受,看似被动,实为你择取力量、通向复仇之路所必须承受。辨明此心,痛亦是资粮。”
这话如同冰窟中的一缕微光,照进苾灵被痛苦充斥的脑海。是啊,这痛,是她自己选的。为了能活着,为了能有力量,去质问,去讨还!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在随后几次几乎要放弃的关头,将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然而,“疼痛关”真正的考验,远不止于□□的折磨。
随着修炼的深入,当真气开始系统地冲刷那些埋藏更深的暗伤和淤塞的经脉节点时,更可怕的幻象开始出现。
极致的痛苦似乎撕裂了现实与虚幻的屏障,将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温暖和最恐惧的梦魇,一并拖拽到眼前。
有时,在冰寒刺骨、几乎冻结灵魂的刹那,她会“看”到母亲。不是最后时刻苍白染血的模样,而是更早以前,在草原金帐中,母亲笑着张开双臂,呼唤她的名字,怀里抱着暖融融的日光,帐子里飘着奶香的甜暖。“苾灵,过来,到阿娜这里来,别练了,太苦了……”那声音如此温柔,充满抚慰,让她几乎想要放弃挣扎,沉入那虚幻的温暖之中。
有时,在灼热难当、如坠熔炉的瞬间,烈戈的身影会浮现。他骑着骏马,从灿烂的阳光中奔来,笑容爽朗,伸出手:“苾灵,上马!我带你去看格桑花开遍的山坡!我们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自由与安宁的诱惑,如同毒药,甜美的让人想要松开紧握的意志。
而更多的时候,是乌维那张狞笑的脸,是拔灼冰冷残酷的眼神。他们会化为巨大的阴影,从冰火裂隙的四面八方压下来,带着血腥味和死亡的寒气,刀剑的冷光刺痛她的眼睛。“还想报仇?痴心妄想!” “去死吧!和你那没用的阿塔一起下地狱吧!”诅咒和嘲笑如同冰雹砸下,伴随着幻象中真实的刀劈斧斫般的剧痛,让她心神几乎失守,体内真气随之狂乱窜动,带来经脉欲裂的真实痛楚。
最危险的一次,她同时陷入了温暖的诱惑与冰冷的杀机之中。母亲和烈戈的幻影在左边招手,右边却是乌维和拔灼挥刀砍来。体内的真气在冰火两重天的煎熬和心神剧烈动荡下彻底失控,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她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仿佛听到自己经脉寸断的细微声响,死亡的阴影如此清晰。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
“吱——!”
一声清脆而焦急的鸣叫,穿透了层层痛苦的迷雾和纷乱的幻象,清晰地响在她的耳边。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带着冰凉触感的身躯,猛地撞进她因痛苦而蜷缩的怀里。
是雪团!
那灵貂不知何时竟溜进了这冰火裂隙,此刻正用它湿漉漉的鼻尖,焦急地轻蹭苾灵冰冷汗湿的脸颊,一双黑曜石般的圆眼睛里,倒映着她痛苦扭曲的面容,充满了纯粹的担忧与不安。
这一点冰凉,这一点真实的、来自外界的触碰,这一点毫无保留的关切,像一根锋利的针,猛地刺破了重重幻象的泡沫。
母亲温暖的怀抱、烈戈伸出的手、乌维狰狞的脸、拔灼冰冷的眼……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瓦解。
眼前只剩下冰壁幽幽的冷光,热泉蒸腾的雾气,以及怀中那团温暖的小生命。
“嗬……嗬……”苾灵猛地吸进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获救,剧烈地咳嗽起来,失控的真气因为心神的回归,竟缓缓平复了一些,虽然依旧在经脉中冲突胀痛,却不再有那种立刻要爆体而亡的危机。
她颤抖着手,轻轻摸了摸雪团光滑的背毛。小貂感受到她的触碰,立刻发出细细的、安慰般的“咕噜”声,又蹭了蹭她的下巴。
智藏大师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他并未斥责雪团闯入,也未立刻出手干预,只是淡淡道:“众生皆有灵性,一念慈悲,或可渡劫破障。看来,你与它缘分不浅。”
迦云则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方才苾灵脸色青紫、气息紊乱的样子吓得他魂飞魄散,此刻见苾灵缓过来,雪团还依偎在她怀中,又是后怕,又有些莫名的、细微的触动。他默默递上温水,看着苾灵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苍白如纸的脸上,因为刚才的生死一线和此刻雪团的亲近,竟奇异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属于世俗之人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