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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70章 慧明救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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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经文。等徐伯说完,他才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信物何在?”

“在这!”徐伯慌忙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莲花佩,“小姐说,带上《恶吏录》,还有……香火钱。”

“香火钱”三个字,他说得又低又重。

慧明点了点头,走到那张硬板床边,掀开铺着的草席,从底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又移开墙角那个磨得发亮的旧蒲团,露出下面一块颜色稍浅的方砖。他用钥匙边缘撬开砖,里面是个用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扁木匣。

打开木匣,上层整整齐齐码着三本蓝布封面的册子,封皮上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下层则是厚厚一叠银票,面额赫然都是一千两。

“《恶吏录》三册。”慧明将册子拿出来,就着窗纸透进的微光,一页页缓缓翻动,声音平稳得象是在诵经,“甲册,录齐王及其王府属官在北地强占田产、店铺、马场共一十七处,地契副本、原主画押、中间人证词俱全。乙册,录齐王府以‘劳军’、‘修边’、‘贡敬’等名目,向北地三州七县商户勒索钱粮、物资明细,累计折银逾八万两,部分经手人、银票流向可查。丙册,录齐王及其豪奴逼死人命七条,苦主血书、遗属证言、部分尸格副本在此。”

他顿了顿,指尖在一处暗红色的手印上轻轻拂过:“每一桩,时间、地点、人证、物证线索,皆清楚。关联人证现安置在并州、幽州交界三县,有我们的人看顾,必要时可出面。”

他又点了点那叠银票:“现银三万两,是小姐这一年来存在寺中,以香火钱名目化入的。另有通汇天下、隆昌等五家钱庄见票即兑的银票,共计五万两,分散持有,随时可取。”

“这些……全都带去?”慧明声音发干。

“全都带去。”徐伯坚定的说道。

慧明将册子和银票用油布仔细包好,却没有塞进那个破旧的褡裢。他起身,走到禅房内侧一处上了锁的乌木立柜前,用另一把钥匙打开。

柜中并无多少杂物,唯有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以金线织就福田格、以真紫罗缎为底的七条袈裟,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内敛而庄严的光泽。这是他被朝廷正式册封为慈渡寺住持、于大雄宝殿举行升座大典时,由北都府尹亲自送来、代表皇家敕赐的法衣。寻常时日,他绝不着此。

此刻,他将其郑重请出,一层层展开,然后褪去身上洗得发白的日常僧袍,将这身象征着他皇家寺院住持、四品僧纲身份的紫罗袈裟,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每一处衣缘,每一个褶皱,都抚得平整。刹那间,那个在菜园浇水、眉目平和的僧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法相威严、气度沉凝的大德高僧。

接着,他从立柜最底层的暗格中,请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打开木匣,黄绫衬底上,安放着一卷杏黄绫子裱封的文书,正是他的“住持牒文”。这并非普通度牒,而是经由鸿胪寺明确记载其籍贯、师承、受戒寺院,并敕命其为“敕建慈渡禅寺住持”的正式诰身。牒文末尾,赫然共同盖着尚书祠部的大印,以及一个模糊却更具分量的、代表“御赐”的朱红押记。

在大晟,尤其是兴帝汤齐在位这十九年,崇佛之风极盛。天下寺院广占福田,僧侣地位超然。一名由朝廷正式册封、掌管着敕建寺院的住持,其社会地位与影响力,远超寻常人想象。莫说州郡官吏,便是藩王、钦差,见到此类大德高僧,亦需以礼相待,口称“高僧”或“大法师”。这卷牒文,便是他身份的明证,是比任何官凭路引都更具权威的“通关文书”。持此牒文,他甚至可以依照规制,叩阙求见兴帝,陈述疾苦或佛法——尽管极少有僧人真的这么做,但其象征意义与潜在的通道,不言而喻。

徐伯在一旁,看着慧明禅师如此庄重地换上法衣,请出牒文,眼眶再次湿润。他明白了小姐更深一层的用意。若是由他徐伯这样一个戴罪之家的前老仆,揣着银票去求见晋王心腹,恐怕连赵公公外宅的门槛都摸不到,便被乱棍打出了。但由慈渡寺住持慧明禅师,持正式牒文,以探讨佛法或呈递民间“疾苦”为名,求见一位王爷身边的公公,则显得顺理成章,甚至,对方不得不慎重接待。这身袈裟,这份牒文,本身就是一道护身符,也是敲开那扇森严门扉最庄重、最有力的敲门砖。

慧明将用油布包裹的“罪证”与银票,小心地放入一个略显古朴但用料扎实的紫檀经筪中,与那卷杏黄牒文放在一处。经筪外侧,雕刻着精美的莲花纹样,任谁看去,都会以为其中装的是高僧随身携带的珍贵经卷。他最后对镜整理了一下衣冠,确保每一处都符合一位代天子抚慰一方、为万民祈福的皇家住持的威仪。

“徐伯,”慧明转身,声音平静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贫僧此去,非是暗中鬼祟之行,而是明杖执钵,依国法僧规,往谒贵人。你且回府,安心等待。寺中一应事务,已交代于首座悟尘,他可信任。”慧明背起包裹,声音依旧平静,“他是我十年前捡回的孤儿,一手带大,靠得住。”

“保重!”徐伯心中除了悲壮,更多了一丝凭借权威而生的、微茫却坚实的希望。

慧明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推开禅房那扇吱呀作响的后窗,身形一矮,便如一片枯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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