苾灵走到那面镌刻着经文的巨大冰壁前,仰头望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几个大字。然后,她猛地拔出一直贴身藏着的、父亲赠予的镶绿松石匕首。
“苾灵施主!”迦云惊呼。
寒光一闪!匕首锋利的刃口毫不犹豫地划过左手掌心,鲜血顿时涌出,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滴落,在晶莹的冰面上溅开朵朵刺目的红梅。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将染血的手掌,用力握住乌木佛珠,鲜血瞬间浸染了深色的珠串。她仰起头,对着冰壁,对着这冰窟的穹顶,对着冥冥中或许存在的长生天与诸佛,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如同淬火的钢铁,掷地有声:
“长生天在上,诸佛见证!我,阿史那·苾灵,在此立誓:必以仇人之血,祭奠父汗、阿兄、烈戈、苏米及所有惨死族人在天之灵!此仇不报,神魂不安!此恨不雪,永堕无间!若违此誓,有如此血!”
誓言在空旷的冰窟中回荡,撞击在冰壁上,激起层层冰冷的回音,带着血腥的决绝和深入骨髓的恨意,久久不散。
迦云被这惨烈决绝的一幕惊得呆住了,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无措。智藏大师依旧静坐,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苾灵缓缓转过身,因为失血和激动,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她走到智藏大师面前,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冰面上,额头触地:
“大师!我知道,仇恨是毒,是业火,会焚尽一切!可我身负血海深仇,至亲皆殁,幼弟流离!此仇不报,我愧为人女,愧为人姊!这几日我想了很多,若无自保之力,莫说复仇、寻弟,便是走出这雪山,也只会再次沦为他人刀俎下的鱼肉!求大师收我为徒,传授武功!苾灵愿承受任何苦楚,任何考验,只求能有力量,去做我该做之事,去护我想护之人!”
她伏在地上,单薄的身躯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不屈的执拗。染血的手掌按在冰面,将那一片晶莹染成暗红。
禅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火塘中余烬偶尔的“噼啪”声,和苾灵压抑的喘息声。
良久,智藏大师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孩子,你的苦,你的恨,你的执,贫僧知晓。你父曳古河,当年亦曾向我请教佛法,我心知他推崇我佛,意在调和部族,改革旧俗,其志可悯,其行却险……他太过心急,也太小看了旧俗背后的顽固与利益牵扯。如今看来,果然酿成祸端,累及自身,更牵连族人子女,可悲,可叹。”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了时光:“我与你父有论道之谊,更曾受你伯祖,阿史那·贺逻纥可汗大恩。贺逻纥可汗,他是第一位诚心皈依我佛、并力排众议,允我汉传佛法在草原传播的雄主。我年轻时流落北地,游历至王庭,蒙他礼遇,允我讲经,更曾助我躲过一场劫难。看在他的情分,看在我与令尊论道之谊,庇护你,是分内之事。”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而清晰:“然收徒之事,万难从命。”
苾灵猛地抬起头,眼中希望的光芒尚未熄灭,却被这决绝的话语冻住。
智藏大师看着她,目光慈悲而透彻:“一来,佛门清规,无收女徒之先例。老衲虽非拘泥古板之人,然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于我清修有碍,于你名声亦是不利。此乃戒律伦常,不可轻破。”
“二来,”他继续道,语气平稳无波,“我之功法,源自中土禅门一脉,讲究明心见性,内力修行至阳至刚,沛然莫御。与你女子先天阴柔体质,乃至你草原武学根基,皆不甚相合。强行修习,犹如冰炭同炉,恐非但无益,反而损伤经脉,有害无益。我传你武功,不是助你,是害你。”
“三来,”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看透苾灵心底那熊熊燃烧的仇恨之火,“你立血誓,誓要复仇。仇恨为薪,武功为刃。贫僧若传你杀人之技,便是助长你心中戾气,将你推入以血还血、冤冤相报的无间轮回。这与佛法慈悲渡人、化解怨结之本意,背道而驰。你且安心在此住下,此地清静,可平心绪。报仇之事,从长计议,或许他日机缘有变,也未可知。”
苾灵跪在地上,听着智藏大师一条条清晰而无可辩驳的理由,心中的火焰仿佛被一盆盆冰水浇下。戒律、体质、佛法……每一道都是她无法逾越的高墙。难道,阿兄拼死送她到此,父亲寄予厚望的“庇护”,就只是在这冰窟中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时光流逝,仇恨啃噬心灵,却无能为力吗?
不!绝不!
她握紧了染血的佛珠,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伤口。冰冷的绝望与炽热的恨意在她胸中交织、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但就在这时,智藏大师最后那句话,“从长计议,或许他日机缘有变”,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她抓住了什么。
她不能放弃。至少,不能现在放弃。
苾灵不再哀求,也不再争辩。她只是深深伏下身子,额头触碰冰冷的冰面,声音低哑却清晰:“苾灵……明白了。谢大师收留指点。”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不再看智藏大师,也不再看那染血的冰壁,转身,一步一步,坚定而缓慢地,走回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冰室。留下地上那一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刺目的鲜血,和禅房中久久不散的、沉重的寂静。
迦云看着苾灵倔强而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看地上那摊血,忍不住小声道:“师父……苾灵施主她……好可怜……”
智藏大师望着苾灵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语。半晌,才低低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冤孽,冤孽。贺逻纥可汗,曳古河……这因果,终究是落在了这孩子的肩上。只是,这千斤重担,这滔天恨火,她又如何承受得起?武功易授,心魔难除啊……”
冰窟幽幽,只有经文冰壁上,“虚妄”二字,在朦胧天光下,闪烁着冷冽而永恒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