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云的脚步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那里面清晰地写着“想”,但他抿了抿嘴,小声道:“师父说,外相繁华,皆是虚妄,不可执着……”
“草原上,有跑得很快的马,能追着风跑。”苾灵没有理会他的“师父说”,只是望着冰壁上跳动的火光影子,声音有些飘忽,“夏天的时候,草长得比人还高,开满各种各样的花,一直连到天边。晚上,大家围着篝火,喝酒,唱歌,跳舞……火光能映红半边天。”
迦云静静地站在门口,听着。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也倒映着苾灵描述中那片他无法想象的、广袤而鲜活的天地。那里有奔跑的生灵,有灼热的火焰,有喧嚣的歌舞,和他寂静冰冷的雪山世界截然不同。
“……还有草原狼。”苾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它们在月光下嚎叫,声音能传得很远很远。有时候,你会觉得,那不是在叫,是在和星星说话。”
迦云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苾灵声音里那一丝深藏的哀恸。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说:“施主,你……你好好养伤。伤好了,也许……也许就能回去看草原了。”说完,他像受惊的小鹿一样,飞快地转身离开了。
苾灵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回去?回到那片被鲜血浸透、被仇人占据的草原吗?
接下来的几天,迦云依旧准时送来饮食药物,依旧腼腆,但停留的时间似乎稍稍长了一点点。苾灵偶尔会和他聊几句,关于草原,关于部族,关于迁徙和狩猎。
迦云听得认真,但很少发问,只是用那双澄澈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仿佛在努力理解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苾灵也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智藏大师的一些轮廓:一位修为深不可测、在此隐居数十载、精通医术和佛法的苦行僧。
芯灵的身体在缓慢地恢复,智藏大师的草药很有效,背后的刀伤和冻伤开始结痂,高烧也退了。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可以不用搀扶,自己慢慢在小小的石室里走几步。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清晰的疼痛,提醒着她所经历的一切并非噩梦。
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心中的那团火,燃烧得更加炽烈。每当夜深人静,只有火盆偶尔的“噼啪”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时,阿塔倒下的身影,阿兄推开她时决绝的眼神,苏米胸口绽开的血花,烈戈走时的惨状……便会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刺穿她的心脏。恨意如同毒藤,在寂静中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几乎让她窒息。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这样躺着,任由时间流逝,而仇人却在享乐,弟弟生死未卜。
这一日,感觉力气恢复了些,苾灵对前来送早饭的迦云说:“迦云小师父,烦请禀告大师,苾灵身体稍复,恳请拜见。”
迦云看了看她依旧苍白的脸色,但眼神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让他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合十道:“小僧这便去禀告师父,施主稍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迦云回来了:“师父请施主过去。施主可需搀扶?”
“不必,我自己可以。”苾灵深吸一口气,扶着冰壁,缓缓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