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苾灵便在这小小的冰室中度过。
每日,都是迦云按时送来清淡的粥饭和捣碎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草药。有时是掺了不知名根茎碎末的糊糊,有时是烤得焦黄的、硬邦邦的某种面饼,就着微温的雪水。食物极其简陋,甚至堪称粗粝,但对于重伤虚弱、从绝境中生还的苾灵而言,已是无上的恩赐。
迦云总是很腼腆。他每次进来,都会先合十行礼,然后低眉顺眼地将东西放在石墩上,轻声说一句“施主请用”或“该换药了”,便想退出去。但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又总闪烁着掩不住的好奇。他会在放好东西后,偷偷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一眼苾灵,尤其是当她开口说话,或者艰难地尝试自己活动手脚的时候。
这冰天雪地、人迹罕至的绝域,多年来除了师父,他几乎从未与外人长久相处过。偶尔见到误入雪山深处的牧民或旅人,也多半是冻僵的遗体。一个活生生的、会说话、会皱眉、会因伤口疼痛而轻轻吸气的人,尤其是女子,对他而言,简直比山巅最罕见的雪莲还要稀奇。
苾灵察觉到了他的好奇。身体的剧痛和内心的悲恸并未稍减,但求生和复仇的念头支撑着她,让她必须尽快了解这个陌生的环境,以及这里的人。在迦云又一次送药来时,她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
“迦云小师父……多谢你连日照料。还未正式道谢,那日……是你救了我。”
迦云正将药碗放下,闻言手微微一顿,脸上又泛起红晕,连忙摆手:“不、不用的,施主。是师父救治你的伤、配的药。我……我只是背你回来而已。佛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应该的。”他说话有些急,但眼神干净。
“你一直……住在这里?和智藏大师?”苾灵问,慢慢坐直了些,忍着背后的疼痛。
“嗯。”迦云点头,似乎放松了一些,“从我7岁开始,”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没有怨恨,只有对师父的濡慕,“这里就是我的家。”
“不觉得……寂寞吗?我是说,只有你和大师,还有这冰雪。”苾灵看着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很难想象这样的生活。
迦云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7岁之前,我也跟着师父去过一些地方,可是并未见识过中原、草原、大海是什么样子,只隐约记得见过冰川和沙漠。师父给我讲经,说外面有众生,有红尘,有七情六欲,是苦海,也是道场。
我……不太懂。”他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里有师父,有雪,有星星,还有偶尔跑来的雪貂和小狐狸,也不寂寞。师父说,心静了,处处是净土。”
“雪貂?狐狸?”苾灵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彩,那是属于她这个年纪、在草原上应有的、对生灵的好奇。
“嗯!”迦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低声道,“不过它们怕人,只有饿了,或者特别冷的时候,才会偷偷跑到洞口附近,捡点我们剩下的饼渣。师父不让抓它们,说万物有灵,同在雪山修行,都是缘分。”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连忙合十:“阿弥陀佛,师父说不可多言,扰了施主清静。你、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收碗。”说着,就要退出去。
“迦云小师父,”苾灵叫住他,在他疑惑回头时,轻声问,“你……想知道燕然山脉那头的草原是什么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