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骑兵洪流，如同被惊扰的蚁群，又如决堤的黑色潮水，在苍茫的夜色中向着东南方向汹涌而去。

马蹄声、甲胄碰撞声、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号令声混杂在一起，取代了不久前的笙歌宴舞，成为河内草原今夜的主旋律。火光在迅速移动，那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勇士们手中执着的火把，连成一片流动的火河，与天际隐约的、不祥的暗红色烽烟遥相呼应，迅速消失在营地外的黑暗中。

营地内部，却陷入了另一种外在镇定内在无序的恐慌。

前军出征带走的不仅仅是战士，更带走了大部分人的主心骨。妇孺的哭喊、老弱的惊叫、失去主人的牲畜四处乱窜、匆忙收拾细软试图向西北“安全地带”转移的人群互相推挤冲撞……勃帖儿的吼声在纷乱中显得力不从心，王庭精锐的狼骑正在努力分开人流，建立防线，但恐慌如同瘟疫，蔓延得太快。

在这片沸腾的、充满绝望气息的混乱漩涡中心，阿史那·苾灵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镇静，如同湍急冰河下冻结的磐石。

极致的恐惧和悲伤在最初的冲击后，并未将她摧毁，反而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所有的晕眩与软弱，迫使她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清醒、思考、行动。她看着烈戈、穆伦、拔灼叔叔决绝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看着东南方那吞噬光明的方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她不能乱。

阿塔还在，速赤还小，月珠吓坏了，营地里的族人需要指引，哪怕只是一点微光。

曳古河环视四周，冲着芯灵的方向下达命令：“你们几个，带着公主们和特勤，先找个营帐安顿下来，等勃帖儿集结好部众，自会来接，届时一同撤离。”

“是！”几名护卫一同应答。

芯灵也向曳古河坚定的点点头，眼神坚毅。“月珠！”苾灵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身旁瑟瑟发抖、几乎要瘫软的月珠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对方痛呼一声。“跟着我！别乱跑！”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是命令，不是商量。

月珠被她眼中骤然爆发的、与平日娇憨截然不同的锐利光芒慑住，一时忘了哭泣，愣愣地点头。

“苏米！抱着速赤，跟紧！”苾灵又对慌得六神无主的苏米喝道，同时迅速扫了一眼烈戈留下的十几名沙狼精锐，“分十人护送我们去我的帐篷，其余人协助勃帖儿大人维持秩序，保护妇孺向西北撤离！但有冲击者，可示警威慑！”

其中沙狼护卫的头领看了这位即将成为他们叶护可敦的年轻公主一眼，此刻她脸上毫无新嫁娘的羞怯，只有一片沉冷的决绝。

他毫不迟疑，沉声应道：“遵命！”迅速点出十名最悍勇的勇士，呈护卫阵型将苾灵、抱着小速赤的苏米、以及惊慌的月珠围在中央，逆着慌乱的人流向苾灵居住的帐篷移动。

一路踩过倾覆的矮几、打翻的酒肉、破碎的器皿和丢弃的华美衣物，那身价值连城、象征无上喜悦的火红嫁衣，此刻成了行动最大的阻碍，裙裾不时被勾住。苾灵眉头都不皱一下，伸手“刺啦”几声，竟直接用蛮力将过于宽大华丽的袖口和下摆撕扯掉一大截，露出里面便于活动的衬裤和靴子。

繁复沉重的金冠和满头珠翠被她毫不犹豫地扯下，随手抛在泥泞里，任由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在夜风中狂舞。

回到自己那顶已显得空荡冷清的小帐，苾灵径直冲向存放武器的角落。她先拿出父亲在她十二岁生辰时赐予的、以星陨寒铁打造的那副“狼牙爪链”，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

这对爪链平时可扣在腕上近战，链子可放出一丈远近攻，与穆伦给她打造的那副用于练习《苍狼搏天图》的辅助兵器不同，其利爪削铁如泥，此刻正是最合适不过的防身利器。她又一把抓起从不离身的软银鞭，以及阿塔送她的那柄精致匕首，紧紧缠在腰间。

“苏米，你带着速赤，就躲在这里！除非我、阿兄、或者勃帖儿或速不合大人亲自来，否则谁来都不许应答！”苾灵将吓得小声啜泣的小速赤抱过来，用力亲了亲弟弟冰凉泪湿的小脸，然后郑重地交还给苏米，目光扫过那十名沙狼勇士，“你们八人，守在此处，护住帐门，寸步不离！若有强敌来犯，死战不退！”

“是！”五名沙狼勇士轰然应诺，刀剑出鞘，煞气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