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神思飘忽之际,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夜间的寒气走了进来。是穆伦。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无需言说的了然和暖意。
“阿兄。”苾灵轻声唤道,欲要起身。
穆伦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动,自己则走到她身旁,撩起袍角,同样跪坐了下来。他目光落在阿娜的灵位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就知道你会来这里。明天就要出发了,心里……不踏实?”
苾灵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湿意:“有点。也想阿娜了。要是阿娜在……她一定会细细叮嘱我,帮我准备好一切。”
穆伦转过头,看着妹妹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侧影,心中涌起一阵怜爱。他伸出手,温暖粗糙的大掌轻轻覆上苾灵微凉的手背。“阿娜若在天有灵,看到她的芯灵已经能独当一面,为部族、为家人奔走,定会欣慰的。”
苾灵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阿娜的离世,是她心底一道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那些记忆模糊而破碎,带着孩童无法理解的巨大悲伤和恐慌。
“阿娜走的那天,我只记得……很乱,很多人进出,阿塔脸色……很可怕。后来我多次问过阿兄和阿塔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阿娜不在了,你们似乎都不愿意提起,一直不肯告诉我……”她声音有些发涩。
穆伦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回忆的悠远:“是啊,说起来,阿娜走的那年,你才八岁,很多事,怕是记不清了。”
穆伦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跳动的灯焰,仿佛穿越了时光:“那年夏季,咱们跟着阿塔,还有三部的大部分族人,往北,到苍北凉部拔灼叔叔的营地巡牧。那时节,苍北的夏夜,风里还带着冰碴子气。阿娜……许是旅途劳累,又或许是夜里受了风寒,到了拔灼叔叔那儿没几天,就发起热来。”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沉重的追忆:“起初只当是寻常不适。那天,你吵着要阿塔带你去附近的尔海湖看天鹅,阿塔最疼你,便依了。我则跟着三部几个年轻勇士,进苍北山林里想打些新鲜猎物,给阿娜补补身子。”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穆伦的声音缓缓流淌,揭开尘封的往事:“等我们傍晚带着猎物回来……营地里气氛已经不对了。巫医在里面,脸色凝重。我们冲进去时……阿娜已经……气息很弱了,几乎说不出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和阿塔,从尔海湖回来得晚了些……赶到时,阿娜她已经……闭上了眼。”
最后几个字,像重锤砸在苾灵心上。她一直模糊记得没能见到阿娜最后一面,却不知细节竟是如此!是因为她……是因为她贪玩,非要阿塔带她去湖边!如果那天她留在营地,如果她守在阿娜身边……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阿塔才不肯提起当日阿娜去世时候的事情吗?
巨大的愧疚和迟来的悲伤如同冰潮,瞬间淹没了她。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紧握的手背上,烫得惊人。她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是我……是我不好……要不是我非要去看天鹅……阿塔也不会……阿娜她……”她语无伦次,被这突如其来的、清晰的往事真相击得溃不成军。
“芯灵!不,不是你的错!”穆伦心中一痛,立刻伸臂,将浑身颤抖的妹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草原男子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听阿兄说,不是的!我后来悄悄问过当时在场的巫医,他说阿娜得的是急症,来势极凶,即便是长生天最厉害的萨满在场,也未必能挽回。那病,……是没法子的。跟你去不去湖边,没有半点关系!”
他轻轻拍着苾灵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般,声音沉稳而坚定:“阿塔也从未因此怪过你半分。他自责,是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阿娜,没能陪她走完最后一程。但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长生天的安排。”
感受到兄长安稳的心跳和话语中的力量,苾灵剧烈的颤抖渐渐平复下来,但泪水依旧流淌不止,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委屈、思念和愧疚一并宣泄出来。
穆伦任由她哭了一会儿,才继续低声道:“阿塔这些年,不容易。部族里大小事务,周边国家的虎视眈眈,还要照顾我们,尤其是你和小速赤。他续娶可贺敦,也有他的考量,是为了稳住部族内部,联合其他力量。芯灵,阿兄知道,你心里对这事有疙瘩,但这两年,看你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明着跟阿塔闹别扭,阿兄心里……很欣慰。我的妹妹,长大了,懂事了。”
苾灵在兄长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却努力点了点头。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阿塔不只是我们的阿塔,他还是凉狼国的可汗,要庇护的不只是我们几个,还有千千万万的苍狼儿女。他肩上的担子很重……很辛苦。我以前……太任性了。”
听到妹妹说出这番话,穆伦眼中闪过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成长总是伴随着疼痛,他宁愿妹妹永远天真烂漫,但生在王族,这是必经之路。“你能这么想,阿娜在天上知道了,也会开心的。”
他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郑重承诺,“芯灵,别怕。以后,阿兄会一直护着你,护着速赤。只要阿兄在,绝不会让你们再受委屈,绝不会让你们出事。这次去月牙海子,有阿兄在,定能平安归来。”
“嗯。”苾灵重重地点头,靠在兄长坚实的怀抱里,心中那份因往事和前途未卜而生的不安,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血浓于水的亲情,和兄长无言的守护,是她此刻最坚实的力量源泉。
兄妹二人在阿娜灵前又静静坐了片刻,直到芯灵情绪完全平稳。离开小帐时,夜空繁星璀璨,旷野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吹散了之前的悲伤与凝重。
“回去好好歇息,明天一早,我们出发。”穆伦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爽朗与可靠。
“好,阿兄也早点歇息。”苾灵应道,望向穆伦的眼神里,充满了依赖与信任。
夜色中,兄妹二人的身影向着不同的营帐走去,但心却因方才的倾诉与守护,靠得更近。明日征程的艰险依旧未知,但至少此刻,他们彼此拥有最坚实的依靠。
翌日黎明前,天色墨黑,寒风刺骨。
十余骑护卫着数辆负载沉重的大车,悄无声息地驶出营地,融入沉沉的夜色,向着西南方那片浩瀚无垠、吞噬一切的赤沙海,疾行而去。
驼铃在风中发出压抑的轻响,载着生存的希望、沉重的使命与少女悸动的心,驶向沙海深处未知的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