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中原大有不同，八月初的河内草原，秋似乎已露出严冬的利齿。

连绵的草海褪尽绿意，化作一片望不到边的枯黄，在凛冽的朔风中伏倒、瑟缩。

清晨，营帐顶凝结着白霜，牲畜圈旁的水洼结了一层薄脆的冰凌，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牲畜和烟火混合的气息，更深的，是一种无形的紧绷感，随着日渐短、夜渐长的天时，悄然渗入营地的每个角落。

阿史那·苾灵裹紧了身上的银鼠皮坎肩，呵出一口白气，在帐前的小空地上练习着《苍狼搏天图》的起手式。动作依旧生涩，内力运转滞碍，远不如她挥动软银鞭来得顺畅自如。

穆伦兄长前日检查时紧锁的眉头，让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她知道自己天赋不差，可这需要水磨工夫的内功心法，进展实在缓慢。

练完功，她帮着苏米清点晾晒的奶疙瘩，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南方。与万歌姐姐约定的一月之期早已过了，泉泰宇那边也音讯全无，南边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看不透的纱，让她心头莫名有些发沉。

这种沉闷，在傍晚被王帐骤然召集的紧急会议打破了。

王帐内，牛油火把燃得通明，驱散了帐外透进的寒意。曳古河可汗端坐狼皮榻上，面容沉静，唯有眼角深刻的纹路在跳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苍部的穆伦叶护、苍颅部的匐吐屯、苍牙部的啜吐屯、苍爪部的速不合吐屯，以及焰部的阿史德·设、青焰部的蓝禄吐屯、赤焰部的绛宾吐屯、白焰部的射木吐屯分坐两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穆伦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诸位，南边的‘耳朵’传来了消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首领，“曦京城发生巨变，太子被废了。”

帐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尽管草原与中原相隔遥远，但“太子废立”意味着什么，这些部落首领们心中都清楚，那是晟国最高权力中心的滔天巨浪。

穆伦继续道：“同时，并州方向的齐王汤宗，在大营的操练近日加倍，粮草军械调动频繁。更关键的是，所有北向的关卡，盘查变得异常严苛，我们通往南方的商路，几乎被完全掐断。”

他拿出三卷细小的皮纸，展示给首领看：“这是与我们有过约定的那位中原商贾止万歌，用飞鹰传来的密信。”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那几行娟秀却隐含锋芒的字迹上。

“第一封，是四月末来的……”穆伦指着最先那张道：“‘风云将起，归期恐延，礼物仍备，静待佳音。’她当时就已预警，中原有事发生，交易需暂缓。”

“第二封，五月中。”穆伦的手指移到第二张，语气加重，“‘南方猎人设陷阱捕虎，虎踪已现于并州山林，运货之路多设捕兽夹，需缓行勘察。’”他抬起头，环视众人，“这封信的意味更深。她警示我们，中原有势力在策划针对某个大人物的行动，此人可能就在并州，导致北上商路危险重重。这与我们探知的齐王异动、关卡严查基本吻合。”

“第三封，是最近到的。”穆伦指向最后一张，“‘礼已备其七，不日将循暗路先送一批，既履旧约，亦为观路。盼安。’这说明，止万歌仍在冒险尝试打通商路，货已备好，准备行动了。”

汇报完毕，穆伦总结道：“综合来看，中原朝廷内斗，太子倒台。齐王在边境频频调动兵马，关卡紧闭。这绝非寻常。以我等目前所知，有两种可能：其一，齐王是要借北伐我凉狼国以建功，稳固其地位，甚至窥伺储君之位；其二，局势如此紧张，齐王怕是……要造反？无论哪种，一场针对我苍狼人的大规模战事，都极可能正在酝酿。止姑娘的信，虽未明说，但与我们探知的情况吻合，且她仍在努力打通商路，此女不简单，这条线值得维系。”

话音落下，帐内顿时议论纷纷。

赤焰部的绛宾吐屯性情最是火爆，猛地一拍大腿：“这还有什么可猜的？齐王磨刀霍霍，分明是冲我们来的！管他是要立功还是要造反，咱们苍狼的勇士还能怕了他？依我看，就该先发制人，趁他还没完全准备好，狠狠揍他一下，让他知道河内草原不是他晟国的后花园！”

苍牙部的啜吐屯皱着眉头反驳：“绛宾吐屯，勇武固然重要，但不可鲁莽。齐王兵精粮足，以逸待劳。我们新迁此地，根基未稳，儿郎们尚未从迁徙的疲惫中完全恢复，此时主动出击，无异以卵击石。当务之急是加固营垒，严密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