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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 废储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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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并州,秋意已显。

几场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寒,清晨的庭院里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呵出的气都带着白雾。草木凋零,天地间一派萧索景象。

寅时,夜色还沉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北都城冻结的宁静,向着城内的齐王府与知府衙门方向疾驰而去。那是插着标志的急递驿卒,背负着足以震动朝野的邸报。

卯时刚过,天色青灰。止府的下人们已开始洒扫庭院,服侍主人洗漱晨炊。

不多时,厚重的大门被不轻不重却连续不断地叩响。门房拉开一道缝,只见一名身着不起眼灰布短褐、风尘仆仆的男子站在止府门前,眼神里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紧迫。他未等询问,便压低声音,口齿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曦京急信,面呈止老爷。”

门房心头一凛,不敢怠慢。老爷早有严令,此类情况,无需通传,直接引见。他当即侧身将人让进,反手掩上门,便领着来人快步穿过渐醒的庭院,径直奔向后宅膳堂。

堂内,止云正与家眷用着早膳,气氛宁和。忽见心腹管家引着一位眼生的汉子匆匆而来,止云目光一凝,放下了玉箸。待看清来人虽作仆役打扮,行止间却带着王府特有的服饰纹路与隐约气度,他立即起身,拱手道:“有劳这位小哥奔忙。可是王爷有吩咐?”

那信使亦抱拳还礼,动作干净,并不多言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支三寸余长、乌沉沉的细竹信筒,双手奉上。筒口火漆封印完好,形制严谨。“王爷吩咐,将此讯知会府上。”他言语简短,却字字清晰。

止云接过,入手微沉。他面色不变,对侍立一旁的管家略一颔首:“带这位小哥去用些茶点,好生款待。”管家会意,立刻上前,客气地将信使引了出去,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

膳堂内,随着外人离开,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余粥饭微弱的暖气。止云坐回椅中,用小银刀仔细剔开火漆,抽出内里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笺。他展开,目光迅速扫过。纸张上字迹工整冷峻,寥寥数行。

下一刻,他捏着信笺的手指猛地收紧,方才还平稳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喉间挤出四个艰涩如砂石的字眼:

“……太子被废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入凝滞的空气中。

“哐当”一声,是止夫人手中汤匙滑落碗中的脆响。她惊骇地掩住口。

然而,这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被一声近乎变调的狂喜叫喊撕裂。

“成了!爹!咱们押对了!”止千业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因动作太急,衣摆带翻了眼前的粥碗也浑然不觉。他脸上涨得通红,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挥舞着手臂,声音因极度的兴奋尖锐得刺耳:“是齐王!齐王殿下要入主东宫了!天佑我家!天佑我家啊!”

他激动得在膳堂内来回走了两步,仿佛已看到泼天的富贵与权势在眼前展开,与父亲开头苍白转而兴奋红温的脸色、与母亲担忧疑虑的神情、与这室内陡然降至冰点的气氛,形成了无比突兀而诡异的对比。

止云对长子的失态狂呼恍若未闻。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薄薄的信笺上,仿佛要透过纸张,看清其背后曦京朝堂上此刻正在掀起的滔天巨浪与血腥暗涌。良久,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信纸依原样折好,塞回竹筒。

止云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过震惊的周氏、茫然的止千商,最后落在神色异常平静的止万歌脸上,沉声道:“储位空悬,国本动摇。然,此亦是我止家百年未有之机遇!”他抖了抖手中的纸张,仿佛那是无上荣光的蓝图,“齐王殿下坐镇北疆,功勋卓著,更是皇后嫡出,于情于理,于势于力,皆是众望所归!我止家多年来恪尽职守,为殿下分忧,这份苦心,殿下定不会忘!”

他踱了两步,语气愈发激昂,带着一种即将攀上权力枝头的颤栗:“从龙之功,岂是寻常金银可比?一旦殿下正位东宫,我止家便不再是区区商贾,而是有功于社稷的臣属!这是改换门庭的天赐良机!”

周氏忧惧地望着丈夫亢奋的脸,嘴唇翕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止千商也跟着兴奋起来,搓着手道:“爹,那咱们是不是得多备些厚礼,去齐王府上……”

“愚蠢!”止云斥道,眼中精光闪烁,“此刻送寻常黄白之物,反显俗气,更易招祸。要紧的是‘实事’!殿下或许在筹谋北伐,军资、粮草、运输,处处要用钱,处处要得力的人!我止家深耕并州,这些正是我们的长处!要加大力度,要做得更漂亮,要让殿下离不得我们!这才是真正的‘从龙’!”

他仿佛已看到锦绣前程在眼前铺开,连日来对北伐风险的隐约担忧,此刻被“从龙”的巨大诱惑冲得烟消云散。

止万歌冷眼看着父亲沉浸在狂热的幻想中,兄长的附和更添躁动,母亲的无助如同背景。她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却在这片喧嚣中崩到了极致。

太子被废的时机、罪名,与齐王北伐、晋王“完美”形象的浮现……无数线索在她脑中疯狂碰撞、拼接,一个冰冷清晰的图景骤然显现——这不是机遇,是精心布置的祭坛,而齐王和她依附其上的止家,正被无形的手推向祭台中央!

她必须阻止父亲这自毁般的“加注”!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轻声对止云道:“父亲,女儿有些不适,先回房了。”

止云正沉浸在“从龙之功”的幻想中,只随意摆了摆手,注意力早已不在此处。

止万歌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撷芳院。一进书房,她便反手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走到书案前,推开窗,让初秋的寒气涌入,刺激着自己有些混乱的思绪。

她不需要信报,那些关键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她脑中疯狂地旋转、碰撞,被一条无形的线飞速串联起来。

陆昭衡,他为何近来频频在陛下面前盛赞齐王“忠勇知兵,堪当大任”?为何在太子被斥时又“公允”地为其缓颊?这不是维护,这是先将太子架在火上,再看似好意地递上一杯油!他将齐王捧得越高,齐王即将进行的、胜负难料的北伐,就越引人注目,也越容易摔得惨重!

齐王北伐,武库秘密清点的攻城重械,齐王府暗中筹措的巨额军饷,并州大营异常的粮草调动……这一切都指向一场规模空前的军事行动,可是这军事准备的重要关口,太子又突然被废黜,给了齐王看似储位空悬的巨大诱惑?这简直是将齐王推到了风口浪尖!胜,则功高震主,必遭猜忌;败,则损兵折将,丧师辱国,更是万劫不复!

另一则,太子被废的罪名是“内闱不修”!这简直是精准地投皇后所好!谁最了解皇后对妾室的深恶痛绝?谁自身“不纳妾”的“美德”正好与太子的“失德”形成鲜明对比?是谁刚刚才因“主动削减用度、体恤民情”而被陛下亲笔嘉奖“孝悌仁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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