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泰宇辞行前夜,苾灵翻来覆去,心里那点送行的念头像春草一样疯长。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仔细梳洗,换上那件最利落的火红镶银边骑射服,深吸一口气,朝着父亲那座最威严的王帐走去。
帐内,曳古河正与穆伦低声商议着开春后各部草场划分与巡哨布防之事。曳古河见女儿进来,两人停下话头,看着女儿一脸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阿塔……”苾灵右手抚胸,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秦宇……不,泉世子他们今日便要启程了。女儿……女儿想送他们一程。”
曳古河眉头立刻锁紧,想也不想便沉声道:“胡闹!从此地南下,虽多是草原,但也要经过赤沙海,路途并不近,况他们身份敏感,你一个公主,岂可轻易涉险?安心待在营中。”
“阿塔!”苾灵早料到父亲会反对,急忙上前一步,语速加快,“女儿不是要胡闹!从此地向南,直到朔方郡边界,都还在我们榆林郡的地界内,是我们苍狼儿郎驰骋的草场,算不得涉险。再说……”她眼珠一转,看向兄长,“可以让穆伦阿兄陪我去!有阿兄在,定能保我万全!”
穆伦闻言,立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苾灵,莫要任性。立夏在即,各部草场划分、兵士操练、巡防布置,千头万绪,阿塔与我皆需坐镇,实在抽不开身陪你远行。”
见兄长这条路走不通,苾灵并不气馁,她早有准备,退而求其次道:“那……那不让阿兄去也行。但总得有人护卫吧?派阿兄身边最得力的护卫跟着我,再从咱们苍部点一位经验老道的吐屯同行,有他们两位高手在,只是在自家领地上送送朋友,能有什么危险?”她说着,眼神恳切地望向父亲,“女儿保证,绝不踏出榆林郡边界一步,送到朔方郡界碑处就立刻返回!绝不给部族添乱!”
曳古河看着女儿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酷似她母亲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与倔强。他沉默着,没有立刻斥责或同意,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牛油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他忽然想起苾灵的母亲,他逝去的可贺敦,那位来自晟国的公主,年轻时也曾向往草原的自由驰骋,带着思乡之情和憧憬嫁到草原。可嫁给他后,虽享尽尊荣,却因身份所限,常年困于王庭金帐之间,最多只能在划定好的草场范围内活动。他记得她曾无数次倚在帐门边,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和无垠的草海,眼中那份被规矩压抑着的、对更广阔天地的向往,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落寞……他那时总以为,给她最华贵的服饰、最精心的呵护便是最好,却似乎从未真正理解过她那颗渴望飞翔的心。
他不希望女儿也变成那样。尤其是在经历了丧母之痛和部族迁徙的动荡后,他更希望苾灵能在安全的前提下,多一些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鲜活的快乐。
去送送朋友,看看自家疆域的风光,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只要护卫得当,范围可控。
心中的坚冰,因这突如其来的回忆而悄然融化了一丝。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一脸紧张的苾灵,又看向神色沉稳、显然也在等待他决断的穆伦。
“罢了。”曳古河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你执意要去,便依你。苍爪部的吐屯速不合俟斤,老成持重,熟悉南边地形,就让他陪你同去。穆伦,把你身边的勃帖儿也派给她。”
勃帖儿是穆伦的贴身护卫,自幼一起长大,武艺高强,忠心耿耿。穆伦见父亲已然同意,便不再多言,点头应下:“是,阿塔。勃帖儿机警可靠,有他和速不合同行,当可无虞。”
苾灵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冲破云层的阳光,她几乎要跳起来,连忙抚胸躬身:“谢谢阿塔!谢谢阿兄!我这就去准备!”说完,像只快乐的云雀,转身就要飞出王帐。
“站住。”曳古河叫住她,脸色恢复了一贯的威严,“记住你的保证,送到边界即刻返回,不得有误!一切听从速不合和勃帖儿的安排,不可任性妄为!”
“苾灵记住了!”少女的声音带着雀跃,身影已消失在帐帘之外。
穆伦看着妹妹离去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有关切,转身对父亲道:“我这就去安排。”他走出王帐,立刻召来了勃帖儿和苍爪部的吐屯速不合俟斤。速不合俟斤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悍汉子,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平日里大家惯叫他速不合。穆伦仔细叮嘱了路线、注意事项,尤其强调了务必确保公主安全,送至朔方郡界碑处便需折返,绝不可进入晟国实际控制区域。勃帖儿和速不合肃然领命。
随后,穆伦又亲自去了苾灵的小帐,将一支做工精巧的鸣镝交到她手上:“收好这个。遇到紧急情况,拉响它,声音尖利,可传数里。”他又仔细检查了妹妹的坐骑、软银鞭和随身携带的短刀,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路上要注意沙暴、不可贪玩误了行程、要听两位护卫的话……那神情语气,俨然一位操心儿女远行的母亲。自阿娜去世后,穆伦确实在不自觉地承担起更多照顾弟妹的责任,尤其是对这个日渐长大的妹妹,更是放心不下。
苾灵一边应着,一边将鸣镝小心收进贴身的囊袋,心里既暖又有些好笑,推着穆伦:“知道啦知道啦,阿兄你快去忙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次日清晨,天色湛蓝,是个适合远行的好天气。泉泰宇带着老钟,来到王帐外向曳古河辞行,言辞恳切,再次感谢收容救治之恩。曳古河也只是例行公事般勉励了几句,并未多言。
营地外,五匹马已备好。苾灵一身火红骑装,英姿飒爽,她身旁是神色沉稳的勃帖儿和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的速不合。泉泰宇看到苾灵也在送行队伍中,且一副要同行的架势,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淡淡的、复杂的感激,他朝苾灵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