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营地寂静下来。
苾灵辗转难眠之下忽感口渴,起身想去寻点马奶酒,可帐里的酒囊早就空空如也,想到苏米的小帐里应该有存货,芯灵准备自己去拿点回来。
月光黯淡,刚走出帐门,瞥见那个储料毡篷后,一道身影正随着阿塔身边的阔台,点着灯,朝着王帐而去。
苾灵心下一紧,想起日间阿塔与兄长严肃的神情,还有秦宇身上那枚被穆伦阿兄特意取走的玉佩。她咬咬牙,像只灵巧的雪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伏在王帐厚厚的毡墙外,屏住呼吸。
帐内,火光在巨大的铜盆中跳跃,将曳古河威严的身影投在绘有苍狼图腾的毡壁上。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背对着帐门,面向悬挂的榆林郡舆图,似乎正在沉思。阔台将人带到后,便无声地退至帐门外侧,手按刀柄,如同沉默的磐石。
秦宇垂手立于帐中,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的凝滞与那股无形的压力。
“参见大可汗。”秦宇开口行礼。
片刻,曳古河缓缓转身,平静地扫过秦宇,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皮囊的审视。
“坐。”曳古河指了指铺着厚毡的矮墩,自己率先在铺着完整狼皮的主位上坐下,语气是惯常的沉稳,听不出喜怒。
秦宇依言坐下,身姿端正。
“芯灵说,你们自称是遭了马匪的商队幸存者,从辰渊国而来,要往曦京城而去?”曳古河端起银碗,啜饮一口温热的马奶酒,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闲谈。
秦宇立刻起身抱拳应答,“是……”他的声音保持着适度的恭敬与劫后余生的余悸,“多亏芯灵公主搭救,感谢可汗收留救治,否则我主仆三人,恐已葬身于此。”
“嗯。”曳古河放下银碗,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光滑的碗沿,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笃、笃”声。
“草原上的马匪,是秃鹫,专挑落单的羔羊。不过……你们运气倒也不算太差,能活着走到我的河内牧场附近。”
他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看你们的模样,不似寻常行商。手无寸铁,却能从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马匪手里逃脱,身上……倒也没见什么要紧的财物损失?”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秦宇,手里故意把玩着从他那暂扣的那个海浪云纹玉佩。
秦宇心头微凛,知道对方观察入微。他低头,语气更显惭愧:“不敢隐瞒可汗,确实……丢了些货物细软。只是匪徒凶悍,我三人只顾逃命,慌不择路之下才误闯到了这河内牧场……”
“慌不择路,却恰好避开了所有狼群惯常出没的沟壑,径直朝着我营地而来?”曳古河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意味,“这份运气,或者说……这份认路的直觉,倒比许多在草原走了十几年的老行商还强些。”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帐内的空气仿佛又沉了一分。秦宇感到后背微微沁出冷汗,他知道,眼前这位草原雄主,绝非易于糊弄之辈。对方恐怕从救下他们开始,就已心生疑窦,多日的不动声色,不过是观察与等待。
曳古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继续掂了掂手里那枚玉佩,它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这玉,是上好的于阗籽料,雕工也非我沙凉或中原常见。这海浪云纹周围,应是蟠螭纹,是辰渊国王室才可使用的一些古物纹样。”他看向秦宇,“听穆伦说,这是你的贴身之物?”
“正是。”秦宇手心微湿,知道真正的试探来了。
“嗯。贴身佩戴,想必意义非凡。是家传之物,还是……故人所赠?”曳古河的目光似乎要看进泉泰宇的眼睛深处,故意说道。
秦宇喉结微动,知道再以“寻常佩饰”搪塞已无可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着曳古河的目光,缓声道:“此物……确与在下来历有关。只是……”
曳古河用低沉且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只是什么?你若从实招来或许还可以商谈一二,若是不说……”
沉默了几息,一个异常沉稳的声音马上响起,那声音虽刻意压抑,但仍有少年人未褪的清锐,透出骨子里的贵气:“回禀大可汗,‘秦宇’亦非我真名。我乃辰渊国大君泉靖武之子,本名泉泰宇。此番奉王命入晟为质,本该循秦河从渤海郡到曦京城,却遭国内奸佞一路追杀围堵至北境,不得不绕道河内。”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但此番举动也……实为……专程前来,拜见大可汗!”
帐内一片死寂,泉泰宇双手行着礼,确丝毫不敢放下。
曳古河没有想到此少年一张嘴就似乎毫无保留的把自己的来历说的一清二楚,竟没有任何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