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柜里，一块上海牌手表锃亮规整，在这时候算得上顶体面的物件。宝妮家条件不算差，爹娘都有手表，可还没宽裕到给她也置办一块的地步，她也就是心里好奇，凑过来多看两眼，并没真想买。

她对着柜台后的售货员，客客气气开口：“同志，你好，可以给我拿这块上海牌的手表看看吗？”

这位售货员叫王桂英，在供销社干了多年，最会看人下菜碟。她慢悠悠抬眼，上上下下把宝妮扫了个遍：小姑娘穿得干净，没补丁，可料子只是普通麻布，一看就不像是能买得起手表的人家。

王桂英当即撇了撇嘴，下巴微抬，语气尖酸又刻薄，眼皮都懒得抬：“你买得起吗？这块要140块，25张工业票！拿出来刮花了，你赔得起？就隔着玻璃看，要买我再拿。”

说完，还特意冲宝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满脸写着“别耽误我工夫”。

宝妮本就没打算买，也不想跟她扯皮惹气。心里暗笑，你晓得个啥，这种棉麻的衣服夏天穿起最凉快

这一幕全落进了沈致清眼里。

他本安静跟在宝妮身后，眉眼温和，可一见王桂英如此狗眼看人低、明着挤兑宝妮，眉头瞬间蹙起，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几分，那股自小养出的、属于干部家庭的沉稳气场，不自觉散了出来。

他见不得宝妮受半分委屈，当即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侧，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看向王桂英：“同志，手表拿出来看看。”

王桂英正嗑着瓜子，不耐烦抬眼，可一瞧见沈致清，脸色当场就变了。

青年身形挺拔，衣着整洁利落，眉眼端正，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气场，手腕上还戴着一块做工考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表，绝不是普通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得罪了来头不小的人，刚才的傲慢刻薄瞬间烟消云散，忙堆起一脸谄媚的笑，手脚麻利掀开玻璃柜，恭恭敬敬把手表取出来，语气软得不像话：“哎哎，好嘞同志！您小心拿，仔细看。”

前后态度天差地别，看得宝妮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又好气又好笑。

这双标得也太直白了。

只是被沈致清这样不动声色地护在身后，她心尖悄悄泛起一丝暖意，连连扇蒲扇，都感觉这股热意下不去。

宝妮仗着沈致清在旁，俏皮地朝王桂英瞪了一眼，这才凑上前细看手表。

银白表盘干净利落，12点下方是毛主席手书体的“上海”二字，笔力遒劲；6点处标着19钻、防震字样，太妃针简洁挺括，秒针尖那一点红，在白盘上格外灵动。立体金属刻度透着质感，全钢表壳搭配不锈钢编织表带，斯文雅致，很是耐看。

宝妮看够了便轻轻将表放回柜台，客气道：“谢谢同志。”

王桂英见两人只看不买，心里早憋了火气，可又忌惮一旁气场迫人的沈致清，只能敢怒不敢言，垮着一张脸，不耐烦地拿过表，“咔嗒”一声锁进柜里，嘴角撇得能挂住油瓶。

“走，去买你要的东西。”宝妮笑着招呼沈致清，转身往旁边柜台走去。

两人刚背过身，王桂英就压低声音碎碎骂：“呸，小小年纪就当狐狸精……”

沈致清耳力极好，这话一字不落落进耳中，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他猛地转头，眼神凌厉如冰，直直剜向王桂英。对方被这慑人的目光一盯，后半句骂语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发白，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货品，再不敢多嘴。

宝妮跟着沈致清逛到食品柜台，见他挑了烟酒，又拿了大白兔奶糖与几样精致糕点，不由诧异地抬眼打量他。

这人平日里清冷寡言，一副不近烟火的模样，居然还爱吃甜的？真是看不出来。

沈致清被她看得眼底泛起浅淡笑意，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淡淡开口解释：“给你家两个小家伙买的。”

“给他们买这些做啥？”宝妮愣了愣，有些不解。

“前晚得知潘爷爷是我爷爷的故友，还没正式登门拜访，这些是上门的礼数。”沈致清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语气平和又认真。

宝妮听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这是给长辈的心意，推脱不得。大不了往后她多上山采些野果，打到野味，回赠过去就是了。

宝妮见他手里的东西都买齐了，心情轻快，朝他弯着眼笑：“走嘛，现在去书店逛逛。”

沈致清抬腕看了眼手表，日头已经爬得老高，便温声劝道：“时间不早了，先去国营饭店吃口饭，下午再去也不迟。”

“行。”宝妮脆生生应下，心里还沾着刚才被他护着的那点暖意，一门心思只想着陪他多走一会儿。

完完全全忘了，自家表哥今天正好也要带相亲对象去国营饭店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