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默将五封密函依次拆开,每张密函内装着和外皮尺寸一致的纸片,然后抽出所有密函里面的纸片。
纸片上字很小,都写着极简的一句话。
赵谦默随手拿起一张仔细看内容。
【安永十九年,顾氏家丑外泄,阋墙不休,祸乱相寻,顾府权柄更迭。】
燕长歌也凑着脑袋上前看,嘟囔道:“顾家三年前出过大乱子?”
这瞬间勾起燕长歌对其他纸片上内容的好奇,她从赵谦默手上抽走一张看。
【安永二年,原市舶司胥吏之子顾海民,与济州船商巨室缔姻,因缘跻身济州商界。】
赵谦默头皮发麻了,原来顾海民并非白手起家的创业者,而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上。
她初次见顾海民,眼神里没有饱经风霜和世事的狠厉,完全一副雍容姿态。
反倒顾梦,初见时面庞晒得膛红,脸颊甚至有些地方翻起细皮,嘴唇红褐,看样子是常年跑船,漂在海上受海风吹打。
父女俩怎么这么反差,寻常富商千金,哪个不是绫罗绸缎,宝珠钗环,仆婢环绕。
赵谦默又快速去看了另一张。
【安永十九至二十二年,顾氏嫡女常年浮海贸迁,控顾氏多数航路,遍履所属埠头,邦结顾氏船主、埠头主事者,门户赖以支撑。】
这一条情报印证了赵谦默的猜想,顾梦不是普通的闺门千金,而且纸条上的内容说,顾梦在顾家有很大的话事权。
顾家有顾海民,顾梦还有四个庶弟,顾梦竟然有如此大的权柄。
小心眼的男人是不会让一个女人在他们之上,何况这人如此年轻,这太不合常理了。
赵谦默托脸思索,和燕长歌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到,这很反常。
两人一人拿了一张剩下的纸条。
赵谦默看了手里纸条的内容。
【顾氏嫡女幼禀骄性,轻肆惹祸。安永十五年,顾海民特聘外府女师宁氏为之规训,厥后性情顿易。】
两人都看完了,但赵谦默观察燕长歌的神情顿变,一脸惊愕。
赵谦默好奇,和她交換了手中纸条。
【安永十八年,顾府流言四起,谓顾氏嫡女与其师宁氏有私。谤语播于府外,好事者缀其事为文,传布闾阎。次年,宁氏所乘船遭海贼袭击,后不知所踪。】
两人相望,眼中皆存惊意,久久不语。
燕长歌她很疑惑。
“顾梦喜欢她的老师?”
“可两个女人怎么能相爱。”这超出了燕长歌的认知。
原本赵谦默脑中还在不断拼凑这些信息,却被燕长歌的一句疑问弄断了思路。
赵谦默慢慢扭头去看燕长歌。
她轻拧着眉,嘴半张。眼神里不知是疑惑、震惊,还是无法接受。
燕长歌不知道的是,和她缔结婚姻之人,也是女子,只不过她女扮男装,一直瞒着。
其他的秘密,包括四局十六司,她都没有隐瞒燕长歌。
唯独她的身份,太过棘手,太过超出这个时代的认知。
而赵谦默却知道,自己心中那一点点期冀,像一颗玻璃滚珠掉在地上,滚到远处,再找也找不到了。
她做了一次极艰难的吞咽动作。
然后死死揪住自己的心,让它不要再乱晃了。
赵谦默这才慢慢回过神,苍白地回了句:“对啊,好奇怪,女子如何相爱。”
燕长歌没有注意到赵谦默的走神,将五张纸条全数放在一起,按时间顺序从上到下排列。
如果按时间顺序再看所有发生的事。
先是安永二年,胥吏之子顾海民娶了当地船商巨头的独女。
再是安永十五年,顾海民为顾梦聘请了宁玉做女师,顾梦性情从骄纵变得沉稳。
然后是安永十八年,顾梦和宁玉有私情的消息传了出去,民间读书人以她们为原型写书,广传与民间。
安永十九年连续发生了几件大事,顾家传出丑闻,发生内乱和动荡,接着同年,宁玉所乘船遭海贼袭击,她失踪了。
最后是十九年到二十二年,顾梦接手顾家海贸,遍走海内外,走访、结交顾家各船主、埠头主事。
燕长歌用手肘推了推赵谦默的胳膊,问:“你有什么发现吗?”
赵谦默刚要回复,外头的风将窗户纸吹得呼呼作响,俩人都望向窗外。
此时已经大约巳时,按理说日头应该越来越高,光线充足热气冲天,可窗外一片灰蒙蒙,呼吸不畅,空气里卷来厚重的水汽,天上浓密的云也积聚在一团。
燕长歌:“好像要下雨了。”
港口的商船也清数完毕,大量船工往船上走。船头有人吆着悠长号子:“马上要下大暴雨了,外头的人快回来——”
茶馆里,燕、赵二人也不愿耽搁,带着五张纸条下楼,刚在店面柜台前结完账。
厚重的灰云中闪出一道电光,瞬间暴雨倾盆,半晌一声轰隆巨雷。
俩人被困在店门前。
这次出行,仆婢下人都留在了客栈,赵锦也不在。
肯定是指望不了下人带伞来接她们,至于其他人,更没有接她们的义务。
赵谦默望着外面的暴雨,犹豫了一阵,对燕长歌说:“我先去船上取伞过来,等会来接你,你在这里等我。”
赵谦默双手护住头,冲了出去。
她原本浅灰色的外袍上迅速滴上水珠。先是四处散落,像斑点缀在衣服上,然后整件衣服都湿透了,有光泽的灰色外袍变成了深色。
燕长歌一直望着赵谦默的背影,而雨砸在店门口的槛子上,然后蹦溅开来,小水珠打在燕长歌的手背上,她顿时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