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史书典籍,你可有想学之物?”时宜第一次向照临行晨昏礼时,照临这样问道。
时宜犹豫半晌才打起手语,期盼的目光看向了身边的成喜,她不能言语,成喜便是她的另一张嘴。
成喜嘴唇微动,眸中却是难以置信,在照临明晃晃的视线下,硬着头皮答道:“医术。”
晨光初透,藏书楼三层的青砖地上铺满菱形光斑。时宜踮着脚将修补好的《千金方》放回紫檀架,指尖忽然触到暗格凸起。鎏金铜锁应声弹开,羊皮卷轴裹着药香滚落,展开是密密麻麻的穴位图。
"这是岐山温氏的独门针法。"照临的声音惊得时宜后退半步。长公主今日换了件月白襦裙,发间别着银制杏叶簪,腕间却仍缠着素纱。
时宜见着照临,心中一喜,师父与长公主二人终日忙碌,闲暇之时才会来指点一二,她这几日已有不少问题等待解答。
时宜指尖翻飞如蝶,在烛影里划出残缺的弧度。成喜刚要开口,照临已叩响青玉镇纸:“是要问《肘后备急方》里砒霜入药的剂量?”
铜漏滴答声里,阁中传来轻笑声:"长公主翻烂了三本手语图谱,把亲卫都练得能隔帐比划军报。"
周生辰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三天三夜,足够把那些手语图谱都刻进骨子里。”
周生辰说到此处,突然想起昨夜在寒潭边撞见的场景——照临对着铜镜练习手语,月光将她的影子折成七段,案头烛泪堆成血色珊瑚。
这般心性,即使没有长公主的身份,也必定非池中之物。
照临的银簪在羊皮卷上投下一道冷光,指尖抚过涌泉穴处的朱砂批注:"金针刺穴能活死人,若偏半寸——"她突然握住时宜手腕往檀中穴按去,“便是催命符。”
时宜吃痛却未缩手,杏眸映着卷轴上蜿蜒的猩红脉络。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照临松开手,回答起时宜方才的问题,"砒霜入药需配甘草三钱,但若遇孔雀胆,这剂量便成了索命符,是医是毒,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时宜尚且年幼,但漼氏将世家女子培养的极好,时宜自是从未起过害人的心思,如今听照临这般说,暗暗心惊。
照临、周生辰二人见时宜学医如此废寝忘食,都似看见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
长公主与小南辰王,这两个称号,自是千金之重,平日里人前人后下的功夫,一语难以道尽。
照临和周生辰退出藏书阁,周生辰见她对医术颇有研究,忍不住问道:“依公主之见,时宜的失语症可有的治?”
周生辰此人向来重情义,如今时宜入了他的门下,虽说是由照临代为管教,但他也是颇为上心,一个小姑娘,往后的日子还长,若是做一辈子的哑巴,当真可惜。
“若说医治,原是不难,只是契机难寻,眼下时候未到。”照临难得卖了个关子,她教时宜医术,为她诊脉的次数不在少数,心中对她的失语已有了个八九分把握,只是尚未遇到合适的时机。
周生辰对照临所知甚少,却也知她从不做无把握之事,她既能这么说,必是有了医治的法子,当下只是微微颔首,并不追问。
转眼间,已到时宜生辰,宫中与漼氏均送来贺礼,周生辰身为南辰王,一年之中有七八个月在外带兵,此时已去了战场,府中一切大小事务便由照临操办。
时宜从小到大,这倒是第一次“毫无法纪”地过生辰,不需早起问安,也不用顶着贵女的头衔迎客还礼,自她进了这南辰王府,照临与周生辰便免了她这些礼数。周生辰向来不喜繁文礼节,是以整个王府从上到下,自是没有晨起问安一说。照临则是苦于宫规久矣,这等苛刻的礼节,自是不愿再拿去为难他人。
许是因照临担了南辰王妃的名头,周生辰每每传回南辰王府的除却捷报,也会有几句关怀之语,照临心中明了,这些并不是出自周生辰本心,想来是他身边的那些门客怕家中不睦,再生事端,这才有这问安之信。
照临将捷报与信件收好,对此不以为意,她虽是女子,却不愿在宫中潦草过完此生,更何况那太后自然也不会让她安稳度日,如今她远离深宫,且看鹿死谁手。
周生辰大胜的消息传来时,照临正在教时宜拉弓射箭,她站在时宜身后,右手搭在时宜拉弓的手上,替她将弓完全撑开。
周天行向照临行了一礼,虽说南辰王府不注重礼数,可照临毕竟身为长公主,又是师娘,周天行对她自是尊敬。
“公主,大军得胜归来,只是师傅他负了伤。”周天行说道。
时宜忙转过头,神色慌张,岂料照临并不松手,双臂用力,时宜的身子立即又正了过去。
“咻”的一声,长箭正中靶心。
“时宜,收拾东西,我们去军营。”照临将弓递给身边的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