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雅典跟在师傅身边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母亲瘦削、苍白的面容时常会出现在他的梦境。他十分留念母亲衣服柔软的触感,以及母亲身上的味道;他万分渴望再次听见那个温柔的声音、再次回到那个安全的怀抱。这种渴望在后来渐渐发展成了执念。只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种变化,他只是出于思念,时常会去母亲的墓碑旁(师傅在收养他时,顺便埋葬了他的母亲)坐上一整天。
这种执念在他再次遇见当年的流民时,彻底变成了偏执与仇恨——他永远也忘不掉,那些吃他的人,如何伤害自己的母亲;他永远也无法原谅,公民会堂的大门,将所有的女性排斥在外(受他母亲与师傅的影响,他在潜意识里认为女性这个形象比大部分男性都要高尚)。进一步,在他目睹了丹尼尔(她曾在饥荒年代帮助过小雅典母子,后随流民一同迁移至此)的婚姻悲剧后,他再也无法选择隐忍。
就因为那年大荒,世人皆苦,便可以挥刀向更弱者而不受惩罚?我所受的一切便可以一笔带过?——小雅典不能接受。
为什么品德高尚的人往往要被低劣的蛀虫早早逼死?为什么那年死的是我的母亲而不是他们?——小雅典不接受。
为什么他们在乱世犯下罪行,转身就可以在光明下干干净净的过日子?为什么明明更加聪慧的、流淌着更为高尚的血液的她们,却被拒之公民大会之外,过着与奴隶、外邦人相同的日子?——小雅典绝不接受!
在雅典——一个仍然具有浓厚父系宗法底色的城邦——小雅典(不得不)选择用一种极端的方式作出反抗。
在一个没有星晨的夜晚,他提起了柴刀,将丹尼尔从丈夫的家暴中永远的解放了出来——永远!他无意夺取他的生命,但要消除他的威胁,必须将他打倒在地,而对于那样一个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这与死刑没有什么区别。丹尼尔抱着她高烧的孩子掩面哭泣,不敢去看丈夫的躯体。小雅典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要的,也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自己。他耐心的告诉丹尼尔自己是谁,但他不敢靠近她。
丹尼尔一直抱着自己高烧的孩子,小雅典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站了一会儿,决定离开。他随手拿了件衣服,盖在男人的伤口上(他想丹尼尔会害怕看到它的),转身孤零零的走到黑暗里去。“多么可笑啊,”小雅典想“到最后我还是一个人。”然后,丹尼尔追出来了。
“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她说。
小雅典看见她抱着自己的孩子,远离了孤零零的、橙黄色的灯光,奔向黑魆魆的夜,不知道她瘦弱的身体怎么具有这样坚韧的力量——这让小雅典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她站在他面前,慌张却坚定的说:“请你救救孩子!”
她的孩子一连几天高烧不退,她请求她的丈夫让她带孩子去看医生,而由于丈夫窘迫的工资,这个请求刺痛了他可怜的自尊心,他便向她拳脚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