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一惊,通过这几日的相处,她知道李峫社恐,没想到社恐成这样。全程都是她在应和陆五,李峫不用出声,坐着笑一下就好。可当陆五提到他,哪怕只一嘴,他还是害羞得不行,脸比日落时的云霞还红。
好在启关的时间将近,陆五三下五下解决掉最后半张烧饼,再把粗瓷碗里剩的黑凉粉一饮而尽,道一声“我先走啦”便跨步离去。
黄溪抬眸再看李峫一眼,见他脸上的红晕已褪去三分,体贴道:“你要不去井旁打点水洗把脸?”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水井,忍不住捧腹笑起来:“你脸好红,我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害羞的哈哈哈哈哈。”
她这一笑,笑得李峫脸上刚褪去的三分红晕又升回来。他胡乱点点头,欲言又止,起身去了井边。
半晌过后,码头上人多了起来。听见那“墨玉凉粉!三文一碗!一文加糖!”的吆喝声,陆续有人围上前来。见这杉木桶里的凉粉乌黑发亮,诸位客人不禁产生了陆五同款疑惑。
黄溪眉眼弯弯:“各位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来上一碗!清凉解渴!滋阴润燥!”
过往客人饮下几口,身上的燥意已消退七八分。饮罢,抛下三枚四枚铜板,便继续行路,该坐船的坐船去,该到镇上的到镇上去。
一群人陌路相逢,短暂地聚在这个凉粉小摊前,又很快地各自离去。
黄溪忙着招呼客人和收钱,李峫则穿梭在摊旁和井边——他们只带了七八只碗。有客人饮罢,他便洒上草木灰,用布巾轻轻一抹,井水一冲,碗便被洗得干干净净。
日头渐大,槐树下的树荫越来越小,当树荫难以遮住这个小摊时,杉木桶里已经空了。
“走罢。”黄溪利索地开始收拾空桶和竹篓。今日共收得一百二十几枚铜板,凉粉草不算成本,熬制糖浆共消耗了小一斤糖,成本算作四十文。那就意味着纯赚得八十多文。
收拾着收拾着,她动作慢了下来,脑中不自觉浮现李越的模样:初见时,他身形瘦小似豆芽丁,面黄肌瘦脸无二两肉,连带着那好看的眉眼也变得黯淡。
回想起初见时这孩子眼底的倔强和警惕,再想到原著中他还要辗转飘零再受压迫,逐渐黑化,最后泯灭人性的结局,黄溪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想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不想李越再受迫害,也不想他黑化,更不想原著中日后瘟疫肆虐,伏尸遍城,无数人的骨灰被塑成人像的惨状真的因他而生。
科举入仕什么的以后再说,当务之急还是得把他那孱弱的身体养好。于是收拾好东西后,两人往街上市场方向走去。
家里的糖罐眼看快见底了,得再买些糖来熬浆。还得去肉市割几两猪肉,隔三差五改善一下三人的伙食。菜圃栅上的长豇豆长得正盛,正好做一道肉沫豇豆。
肉沫豇豆出锅油亮,色泽鲜美。豇豆段均匀裹着焦香肉沫,点点蒜米散落其间,给其增香。入口是豇豆的清甜脆爽与肉沫的浓郁脂香交织,夹一筷,能扒拉三口饭。
*
亥时,屋内三人共卧铺上,黄溪讲睡前故事的声音照常升起。
“从前,村民阿大的耕牛半夜被人割了舌头,牛不能进食,眼看就要饿死。阿大急得哭着来告状,县令阿包却让他回去把牛宰掉卖肉。阿大闻言大惊,此朝法律规定:私宰耕牛要坐牢。可县令既发话,他只好照办。①
“第二天,有人兴冲冲跑来告状:‘阿大私宰耕牛!’阿包断言:‘你就是割牛舌的人!’接着解释:‘割舌人知道牛必死,定想来告私宰,我让你自己跳出来。’百姓听了,纷纷夸其断案如神。
“过了几年,阿包被调任为某州知府。此州砚台闻名,为朝廷贡品,之前的知府多贪砚台回京送礼,阿包则按定额只收够进贡数,一两也不多。离任那天,江面忽然狂刮大风,浪头直往舱里打。
“阿包疑惑船为何不稳?是否谁带了多余的东西?随从红着脸拿出偷偷多带的一块砚台。阿包接过后随手扔进江心,风浪立刻停止。后人就在这里修了‘掷砚亭’,还留下‘不持一砚归’的佳话。
“再后来,阿包升任京城府尹。过去百姓告状得走后门、找熟人、塞银子,他到任首日就下令把府衙正南门打开,有冤屈者直接进来!皇亲国戚、地痞恶霸顿时炸开锅,这黑脸老头怎么不按套路?!阿包只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年时间里审结积压案件一千八百件。
“阿包病重时对儿孙道:‘后世子孙,谁敢贪赃枉法,活着不许进家门,死了不许进祖坟。’此话被刻在石碑上,一直立在宗祠里。”
李越边听边看着自己的指甲,淡粉的底色上透着温润的光泽。听罢,他面色平和,声音里透着一丝难察的懒散:“嫂嫂是不是想让我学习阿包身上清廉刚正、执法为民的精神呀?”
“骨鲠摧权门,清操映雪霜。铁面辞朱绂,丹心照谏章。遗言镌翠碣,正气贯穹苍。千古英风在,日月共辉煌。”
黄溪闻言,欢喜拍手:“不错不错,没想到你小子这么有悟性。”
还很有才华,出口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