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建一噎,虚虚挂着的笑顷刻垮下,指着遍布砂砾的地面胸有成竹地说:“这片岩层我看过了,结实得很,8米绝对够,打10米浪费材料,我这是给你们单位省钱懂不懂。”
“你怎么看的?依据在哪里?出一份报告给我。”来自河面的风,带着几分初夏的炽热吹乱周观棋的头发,她伸手拂开遮挡眼睛的碎发,指着手里的图纸,“你要是出不了报告,那我来说,你刚说的8米,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根据地质雷达显示,8米在潜在滑裂面,必须要打到十米,穿过破碎带才能稳固。王队长,做建设怎么能凭借肉眼感觉,这可是关系人命的大事,出了事,你敢负责吗?”
王德建的脸色较之前更难看,身后的工友们嗡嗡嗡窃窃私语,挖掘机轰隆隆的作业声像在凿他的自尊心。
王德建面上挂不住,但作祟的大男子主义不容许自己露怯,一挺腰,口气更大,“什么负不负责,叫你一声周工是对你客气,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除了画图,就是算这个算那个,我干三十几年什么地没见过,你现在说多打2米,整条洞下来要多花多少时间你算过吗?工期耽误了你负责吗?”
“我负责工期延误。”周观棋没有丝毫退让,看着面前的纸老虎,步步紧逼,“王队长敢负责因为锚杆长度不足导致洞壁失稳的风险吗?”
这话一出,两拨人中间只剩周围机器的轰隆声。
“王队长,要不就按她说的做吧。”
“是啊,反正这才刚开始,再打两米就再打两米。”
“也不是什么大事,赶紧干活吧。”
王德建带着他女婿一起,眼看丈人脸色越来越沉,女婿不乐意了,冲身后的人嚷嚷着,“你们到底是哪一头的,谁给你们发工资,你们这群人怕不是看人家长得漂亮,想泡人家。”说完指着身后一人继续挖苦,“对,就是你,前天晚上说周观棋胸大,就你?当癞蛤蟆都不够格...”
“你他妈放屁!”
“你敢打我?!”
秦语不远不近站着,只是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没想到场面突然失控,黄色帽子拥成一团,推推搡搡,吵闹间带着污言秽语,很快周观棋的身影消失在其中。
她拎着裙摆跑过去。
周观棋手下几个人都刚工作不久,此时被动卷入其中,她大喊了几声“住手”皆被周遭机械的轰隆声盖过,她快步走到王德建旁边,要他们赶紧停下,不料王德建借题发挥,伸手一推嘴上骂骂咧咧:“这不全是你弄的,你要不来什么事都没有,现在在这装,早干嘛去了?”
周观棋没站稳,往后退了几步,撞上身后的钢材前端,很快腰部,手臂内侧传来疼痛感。
“姐姐...”秦语奔向周观棋,看到她手臂渗出丝丝鲜红的血迹,连忙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痛吗?”
周观棋接过纸巾按在手臂,“你下来干什么,上去等我!”
“不要。”秦语说完怒视着王德建。
王德建冲动完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再怎么说,周观棋也是设计院调过来的总工,万一她上报单位,对自己有害无利。
打架的两人被拉开后,他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装起好人来:“大家都是兄弟,别伤了和气,这次就算了,就这样过去了....”说完朝刚刚给周观棋报信的实习生说,“那个小宋,你图纸再给我看看。”
小宋扶了扶被碰歪的安全帽,从裤兜里掏出图纸面色不霁甩了过去。
王德建装模作样看了两分钟,伪装成恍然大悟的模样,说:“嗐,年纪大了,眼睛也跟着糊涂,这里确实得打10米,周工说得对,兄弟们,我们就照周工说的做吧,打10米,来来来,大家开始干活,辛苦大家了,晚上一起喝酒。”
“等一下叔叔...”一众灰头土脸的男人纷纷看向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姑娘,秦语眨着漂亮的大眼睛,笑得一脸无害,“你刚刚推了姐姐一把,让她差点摔跤,手也破了,你不能当这事儿没发生吧?不能吧?叔叔,我看你是个明事理的人,来,给姐姐道个歉,让大家见识一下你的大气。”
王德建被迫架起,左右为难了一阵,硬着头皮说:“周工,刚是我一时冲动,对不住了。”
“图纸是我和设计院的其他同事一起商讨得出来的最佳方案,大家都是同事,我希望日后有问题及时沟通,而不是自作主张,安全问题不可忽视,王队长,相信这点你比我更清楚...还有...”周观棋眼含刀刃般划向打架的两个人,“我是这次项目的工程师,不是你们能随便开玩笑的人,再有下次,我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在场男人你看我我看你,神色尴尬。
“好了好了,干活吧...”
人群三三两两散开。
“姐姐,我们回去吧。”秦语看着周观棋手臂,三四条红肿伤口还在冒血,看着渗人。
“我跟我同事再说几句,你别站这了,赶紧上去。”
周观棋口气有些严厉,秦语闷闷不乐“哦”了一声,步子只往旁边挪了几步,摆明不想走的模样。周观棋瞥了一眼,转身走向几个同事,经过这事,王德建的信用大打折扣,周观棋交待他们务必要盯紧凿洞的进度。
“周工,你先回去处理下伤口吧,这边我们盯着。”小宋说着眼睛不自觉看向不远处亭亭玉立的秦语,问,“周工,那个是你妹妹吗?多大了?”
周观棋掀起眼皮,冷淡朝小宋看过去,“把心思放到工作上。”
小宋连忙点头。
*
两人回到车上,周观棋平时会放一些水在车上,这会儿往后面座椅口袋一摸,发现空了。
“你找什么啊?”秦语闷着脸问,听到周观棋说口渴,从包里拿出早上她没喝的豆浆,插上吸管递过去。
周观棋接过,车子在太阳下烘烤了这一会儿,车内像蒸笼一样闷热,周观棋开着空调散热,电台响起风铃叮叮当当的前奏,清新得盖过底下灰尘漫天的轰隆声。
“生气了?”周观棋喝了半杯豆浆,扭头问坐着一言不发的人。
“...没有。”嘴上这么说,但脸色却表达了真实想法,秦语感觉自己怎么变矫情了,正沮丧着,头顶传来安抚的触摸。
来自周观棋的手。
周观棋点到即止,收回手后道歉:“刚才是我口气不对,抱歉。”
秦语摇头,没有看周观棋,脸转向窗外,轻声说:“没事。”
“请你吃饭,谢谢你刚才帮我。”
车子发动前,周观棋看了一眼低头系安全带的秦语,卷发里藏着一颗小巧的红豆。
耳朵怎么红了。
周观棋微微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