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四天,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她刚结束一个令人暴躁的稿件修改会议。
甲方爸爸第五次提出“感觉不对,要不再活泼一点?不对,还是最开始那种高冷神秘的感觉吧,但能不能加点温馨的元素?”时,林故觉得自己的脑浆子都在沸腾。
她强压着火气,用最后一点职业素养微笑道歉,保证修改,然后狠狠摔了无线鼠标(落在沙发上,没坏)。
一股无名火窝在胸口,烧得她坐立难安。
她习惯性地走到冰箱前,想拿瓶冰水降降火气——虽然她知道里面除了“特产”啥也没有。
就在她拉开冷藏室门的瞬间,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郁、都要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再是单纯的土腥味,而是混合了铁锈、燃烧后的灰烬、还有一种尖锐的、类似柠檬过度腐烂的酸涩气。
冷藏室左侧的隔板上,赫然出现了一小滩粘稠的、暗红色的东西,像融化的、掺了灰烬的糖稀,正缓缓沿着隔板边缘向下蠕动,在洁白的内壁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而在这摊东西的旁边,散落着几片焦黑的、脆硬的、看起来像是枯萎花瓣的东西。
林故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捂住了口鼻。
这视觉和嗅觉的冲击力太强了,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那暗红色的粘稠物,似乎随着冰箱照明灯的光线,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轻轻吹了口气。
她猛地关上了冰箱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心脏狂跳。
这不是泥土,不是冰晶,不是苔藓。
这东西……看起来有生命,或者说,曾经承载过某种极其强烈的、负面的东西。
那天晚上,冰箱的嗡鸣声似乎变了调,不再是平稳的低频,而夹杂着一种极细微的、时断时续的尖啸,像是金属在极度低温下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故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却仿佛能穿透棉絮,直接钻进她的脑子。
她做了更混乱的梦。
不再是下坠,而是被困在一个狭小、灼热、充满刺鼻气味的空间里,耳边是剧烈的争吵、哭泣,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巨响。
绝望和愤怒像实质的潮水,将她淹没。
惊醒时,是凌晨三点。
浑身冷汗涔涔。
冰箱还在嗡鸣,但那种尖啸声消失了。
万籁俱寂。
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驱使着她,再次走向那台冰箱。
这一次,她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余光,给客厅镀上一层模糊的、微蓝的色调。
冰箱静静矗立,门上的卡通向日葵在昏暗中,笑容显得有几分诡异。
她伸出手,握住了冷藏室的门把手。
金属触感冰凉刺骨。
缓缓拉开。
预想中的恐怖景象没有出现。
那摊暗红色的粘稠物消失了,焦黑的花瓣也不见了。
隔板干干净净,仿佛白天的所见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冰箱里,有光。
不是照明灯那种稳定的白光,而是一种幽暗的、朦朦胧胧的、仿佛来自极深水底的淡绿色微光。
光源在冷藏室最内侧的角落,贴着后壁。
林故屏住呼吸,凑近。
那不是灯。
光芒来自一小块……东西。
它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质地看起来像半透明的胶质,又像是凝固的油脂。
绿光就是从它内部隐隐透出来的,缓慢地、有节奏地明灭着,像一颗微缩的、冰冷的心脏在跳动。
在这颗“绿色心脏”的旁边,安静地躺着一件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枚纽扣。
很普通的白色塑料纽扣,四孔,边缘有些磨损,沾着一点点已经干涸发黑的、像是泥渍的痕迹。
样式老旧,是那种很多年前,小孩棉袄上常见的那种。
林故认识这枚纽扣。
记忆的闸门被粗暴地撞开。
十年前,母亲失踪那天,穿的就是一件缝着这种纽扣的米白色旧棉袄。
她追出门时,只看到母亲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和那排随着奔跑微微晃动的、白色的圆点。
后来,警察在郊外河边找到了母亲的一只鞋,和零星挣扎的痕迹。
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件棉袄,连同其他的扣子,再也没有找到。
而这枚,无论是颜色、质地,还是磨损的程度……
林故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控制。
她触碰到那枚纽扣,冰冷的塑料感传来,与记忆中的触感微妙地重叠。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纽扣的刹那——
冰箱深处,那股低沉的、稳定的嗡鸣声,极其突兀地,停了。
彻底的寂静,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连窗外遥远的车流声,都仿佛被这寂静吞噬、隔绝了。
紧接着,冷藏室照明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只有那颗“绿色心脏”,还在角落幽幽地、固执地明灭着,将淡绿色的、不祥的光晕,投在林故骤然惨白的脸上,和她掌心那枚冰冷刺骨的纽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