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故第十三次检查了快递单。
收件人、地址、电话,一字不差。
就连那歪歪扭扭的“易碎品,轻拿轻放”手写字样,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确性。
可问题是——
“我什么时候买过冰箱?”
她对着手机里空空如也的购物车和订单记录,第一百次发出疑问。
快递小哥早走了,只留下这台突兀地杵在客厅中央的银灰色双门冰箱,像一块来自未知文明的碑。
它很旧,是那种十几年前流行的款式,边角有些磨损,门上还贴着两张早已褪色的卡通贴纸,一只咧嘴笑的向日葵,和半张撕剩下的、看不清图案的残角。
运转时发出低沉的嗡鸣,不算吵,但存在感极强,固执地填充着她这间四十五平米小公寓的每一寸寂静。
林故,自由插画师,社恐晚期患者,人生信条是“无事家中坐,祸从网上来”。
她最大的冒险是点一份超出配送范围的外卖,最复杂的社交是跟编辑在线上讨论修改意见。
她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只有黑白两色的线稿,绝不允许出现一台计划外的、嗡嗡作响的大型电器。
“肯定是送错了。”她喃喃自语,绕着冰箱走了一圈,试图找到任何能证明它来源的痕迹。
没有品牌logo,没有型号标签,背后只有灰尘和几道莫名其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的浅痕。
她甚至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类似旧书和冷金属混合的味道,没有新电器的塑料味。
犹豫再三,她还是插上了电源。
总不能让它这么堵在客厅,得等明天联系物流处理。
嗡鸣声似乎更平稳了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混乱的梦。
梦里她在不断下坠,四周是粘稠的、各种颜色的雾气,耳边充斥着无数细碎的呜咽和低语,听不真切,却让人心头发慌。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额头上是一层薄薄的冷汗。
然后,她闻到了泥土的味道。
不是窗外飘来的春天的泥土气息,而是一种更沉、更厚,带着点腐朽草根和矿物质腥气的、纯粹的“土”味。
味道的来源,赫然是那台冰箱。
林故光着脚,心跳莫名加速,一步一步挪过去。
冰箱门紧闭着,但那股土腥味却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里渗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冷藏室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空空如也。
隔板干净得反光,照明灯工作正常。
什么都没有。
除了……隔板角落里,那一小撮新鲜的、湿润的、深褐色的泥土。
真的只有一小撮,指甲盖那么大,静静地待在那里,与锃亮的不锈钢内壁形成荒诞的对比。
林故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没睡醒。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冰凉,湿润,是真土。
“什么……情况?”她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是昨天搬运时沾上的?
可昨天她明明看过,里面干净得很。
而且,这土看起来太“新鲜”了。
她满腹狐疑地关上冷藏室门,又拉开了旁边的冷冻室。
更冷了,白茫茫的寒气散开。
里面同样空荡,但在最底层的抽屉里,她看到了几颗……冰晶?
不是冰箱结霜那种粗糙的冰碴,而是几颗小小的、近乎透明的、形状不太规则的多面体,散落在抽屉角落,像谁不小心洒落的碎钻石。
她捏起一颗,指尖传来尖锐的寒意。
冰晶在掌心没有立刻融化,反而似乎更亮了一些,仔细看,里面仿佛有极细微的、絮状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林故彻底懵了。
泥土?
冰晶?
这台冰箱在她睡觉的这几个小时里,是去楼下花园做了个SPA,又去北极旅了个游吗?
接下来的三天,这台冰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它的与众不同。
它不吃电,至少电表走得极其缓慢,缓慢到不符合它这个体积该有的耗能。
它也不储存食物——林故尝试放进去的西红柿,一夜之间蔫巴脱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而一块冻排骨,表面竟然凝结了一层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粉色冰霜。
但它“生产”东西。
每天清晨,打开冰箱,都能在不同的角落发现一点“馈赠”。
有时是冷藏室角落的一小撮新土,有时是冷冻室里几颗新的、内含“杂质”的冰晶。
还有一次,在果蔬盒里,她发现了几片极小的、暗绿色的、类似苔藓的斑点,摸上去湿滑阴冷。
林故从最初的惊恐,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她竟然养成了一种诡异的习惯——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冰箱又“吐”了什么出来。
她买了个笔记本,开始记录:
“4月12日,冷藏室左后角,深褐色泥土约2克,气味:雨后森林腐殖土。”
“4月13日,冷冻室上层,淡蓝色不规则冰晶3颗,内核有银色丝线状物流动,触感极寒,久置不化。”
“4月14日,果蔬盒内壁,暗绿色苔藓状斑点,触感湿滑,有微弱腥气。”
她上网搜索,关键词从“冰箱自动产生泥土”到“电器异常现象”,再到“精神分裂前兆”,结果要么是推销除霜服务的广告,要么是跳转到一些光怪陆离的、看起来就不太靠谱的都市传说论坛。
她甚至匿名发帖求助,描述含糊其辞,回复大多是“楼主该吃药了”或者“编的不错,下次别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