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宜暄不语,只静静地看他。
“真不愧是我谢延华的儿子。”他大笑起来,眸中流露出几分悲戚,但又迅速被愠色掩盖,“可是那又如何?花濛死了,你也没有证据,当年之事已经烂在泥里了。我不会受任何惩戒,我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平承侯,我不会有事。”
谢宜暄轻轻摇头:“父亲,你还是太小看我了。”
他挥了挥手,数十个身穿刑部服饰之人一拥而上,将谢延华围住。
“你方才所言所做,他们都听见了,也看见了。”他又指了下松月楼,“还不够的话,还有杨大人。”
谢延华顺着方向看去,杨西泽正负手立于二楼,目光冰冷地扫过他,毫无怜惜。
“哈哈哈哈哈……好啊,真好,你们一个个都将我蒙骗了,真有本事。”他笑着,竟笑出了泪,又拍了拍谢宜暄的肩头,“爹甘拜下风。”
方才心头糅杂的恐惧与愤懑荡然无存,空荡的悲哀将他的整个人攫住,只剩空壳一具。
谢宜暄未多看他一眼,更不屑于给他多余的目光。他的恨意是从母亲离世开始的,辗转两世,愈加浓烈,都快融成身体的一部分,以至于都要忘了他们是父子,本该是世间为数不多的亲密之人。
沉闷的雷声又一次坠下,这回终于落下了雨点,一点点地沾湿了谢延华的前路。
他身后跟着刑部之人,他不敢回头了,也再回不了头。
路只能朝前走,哪怕是死路。
谢宜暄踩过水洼,赶忙去探了下花濛的鼻息,这才松了口气。
所幸还活着。
“白术,将她安置好,待她醒了之后再来向我禀告。”
雨还在下。
而这一场夜雨惊醒了梦中人。
林绥宁其实是被风吹醒的,许是狂风大作窗棂被吹开了,夹着厚重的雨点飘打进来。她起身,去关窗。
透过瓢泼的雨与朦胧的夜色,她看见庭院中一抹青色。那人的身影已尽数浸没于雨中,墨色长发也被淋湿。
林绥宁愣了一瞬,随即便是疑惑。
他怎的才归来?
谢宜暄微微侧头,仿佛不经意般朝她这边望了一眼。连天的雨幕中,眸光一瞬间交汇,但也只有一瞬。
林绥宁避开对视,手忙脚乱地去关窗,不停摆弄着,却发觉窗栓坏了,根本关不上。她看着飘落的地板的雨水,轻叹了口气,看来今夜怕是睡不了了。
她往角落处缩去,尽量避开飘进来的雨滴,面颊上却还是不可避免沾上了些。
这场雨太大了,闷闷的雷鸣声也令她有些心惊。
就像那年洛川的雪,也有这般毁天灭地之势。
她半阖着眸,仿佛又置身于风雪之中。刺骨的风、寒冷的雪,还有一个个在她面前倒下的人。
“咚咚”
轻柔的敲门声将她拉回,满目疮痍顿时消失不见,眼前还是昏暗的屋子,关不上的窗与愈加猛烈的雨。
林绥宁敞开门,不由得怔住。
谢宜暄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但发丝仍是湿的,就这般毫无征兆地出现,那些雨点落在他的身后,恰如围成的纱帘,他们同在帘幕之内。
他瞥了眼大开的窗棂,道:“你去睡我的房,我睡书舍。”
“嗯。”
林绥宁淡淡应了声,转身去拿衾被。
“都淋湿了,拿着做什么?”谢宜暄微蹙着眉,有些不悦。
她不答,只是将湿透的衾被放下。总不能说,是因为不想盖他盖过的被子吧。
“走。”谢宜暄又补充了句,“我明日遣人来修。”
林绥宁颔首,堵在喉咙的“多谢”甚为烫嘴如何都说不出口。他们还在闹别扭,但谢宜暄此举算是打破了屏障,她或许该顺着台阶走下去。
可未等她开口,谢宜暄便没了踪影。
她无奈,台阶算是白搭了。
谢宜暄的房舍微亮着光,里面有种独属于他的气味,月麟混着木质的清香。
林绥宁在床榻上坐下,盖上他的被子,辗转反侧却怎的也睡不着。被子上的气味更是浓厚,就仿佛他整个人就躺在身边。
到底还是个不眠夜。
她坐起身,有一盏烛光未熄,正巧照亮了桌案。而案上正摆着她放上的糕点与药瓶。
位置都未变过,可想而知谢宜暄压根就没动。
林绥宁摩挲着瓶身,犹豫一阵终是将其收起。
不需要便罢了吧。
而另一边的谢宜暄也是未眠。
他正站着书舍门前,看着不知何时停歇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