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身后人开口。
“怎的?要继续算账?”她道,“那恐怕整日都算不完。”
纪旻冷道:“你若再敢动手,我可不会放过你。”
林绥宁扬起手便要袭去,却在对上他狠厉的目光时顿住。她别过脸,到底是没有横生枝节,道:“还有何事,说吧。”
他神色一顿:“你知道林玉川的下落吗?”
林绥宁一震,汗毛耸立,什么叫林玉川的下落?他不是死在牢里了吗?
她道:“说清楚。”
纪旻大笑了声,似是放下了心:“果然,你还被蒙在鼓里。”
还有她不知道之事……又是什么?为何她一直都活在迷雾中,拨开一层又有一层?她仿佛坠身寒江,水将她的身躯盖过,再看不见岸上的路。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都说出来。”林绥宁拽住他,不让他走。
纪旻垂眸看她,有些不屑:“愚钝之人永远愚钝。那就不必知晓了,蒙住双眼行走,未必是不好。”
手心一空,纪旻从她身侧擦肩而去,熙攘吵闹中仅存的寂静成了她。
林绥宁沿着熟悉的街道行走,身躯却是沉重的,一步比一步艰难。她自以为聪慧过人,看得清世间炎凉,看得破人心险恶,事实上她从未看懂过。
局势万变,朝堂争锋……她始终不明。
所有人都比她知晓得多,所有人都比她透彻。她好似被众人围成的圈困住,看得见天地,但只能看见他们想让她看见的。
忽地刮过的一阵凉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没抬手,但眼前的府门已然敞开。门里站着一个人,天青色衣衫,长发半束,在看见她时眸光动了动。
谢宜暄欲言又止:“你……”
林绥宁微抬眸,道:“请殿下让步。”
他僵在原地,未想到她会如此直白。但他并未让开,就这般站在这里,低头看着,目光扫过她的一丝一缕。
她扯出一个笑:“殿下箭伤未愈,还是莫在此地吹风了,小心受凉。”
谢宜暄不禁嗤了声:“现在是夏季。”
她一本正经道:“夏季也会受凉。”
林绥宁素白衣衫已然洇出些红,她未有察觉,却被谢宜暄看见了。他面色如阴晴不定的天,刹那便黑下来:“你的伤口裂开了。”
“无碍,不劳费心。”
“林绥宁。”谢宜暄微叹口气,他总是如此,在无计可施时,便会唤她的名字,像是一种示弱。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别唤我名字。”
谢宜暄去拽她衣袖的手瞬时顿住,他并未再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始终未让开路,高大的身躯将她遮盖,笼罩下一片黑影。
林绥宁侧开身,朝他道:“时候不早了,殿下若要出府那便早些去吧。”
一口一个“殿下”,倒是恭敬。谢宜暄暗咬了下牙,她现在的这副模样,越发与那个人重合,与前世那个嫁入侯府后,冷淡疏离的她自己。
他迈过门槛,又在她身侧驻足。
林绥宁不解道:“世子殿下还有何吩咐?”
“记得上药。”谢宜暄的气色还是不大好,嘴唇发白,声音低沉。
“还有。”
他转头直视那双眸子,那里面噙着暗淡凋零的秋色,无光,像是铺满了灰尘。
“别唤我‘殿下’。”
话毕,他便扬长而去,只留下这句话在风中飘荡。
林绥宁反复咀嚼着他话中的含义,却是弄不明白。他本来就是世子啊,不唤他“殿下”,还能唤什么?
她晃了晃脑袋,将混乱的思绪抛下,转头翻找起了药箱。而一个绿色瓶身的药膏将她的视线引去,这是专门治疗箭伤的。
浓烈的苦涩带着一丝清凉的刺鼻味窜入她的鼻腔,她赶忙将瓶口盖上。这好像是之前林玉川从军营中带回来的,疗效极佳。后来抄家时林绥宁将府中能带走的物品拿了个遍,便也顺手带上了这个。
她捏紧瓶颈,朝谢宜暄的房舍望了一眼。
犹豫一阵,她最终说服自己。反正留着也无用,只能占地方,倒不如给他。
林绥宁在庭院逡巡片刻,待下人散去,无人注意之时才赶忙将药膏放在谢宜暄的案几上。又做贼似的,跑了出来,不巧撞上了谢延华。
谢延华也被她吓了一跳:“你你你……做什么呢?”
林绥宁却是松了口气,还好遇上的是他,搪塞几句便够了,若遇上白术那真不知如何解释。
“我给殿下送杏仁糕。”
“杏仁糕?”谢延华冷哼了声,“他自小一碰杏仁便昏迷不醒,你这是要谋害亲夫?”
林绥宁一愣,她确实不知此事。
她眸光一转,落在谢延华怀中的衣裳上:“侯爷,您拿着下人的衣衫做什么?不当侯爷,改当杂扫了?”
谢延华神色大变,将衣物护得更紧,也不追究杏仁糕之事,只冷冷道:“再多说一句,本侯让你横着滚出侯府。”
林绥宁不甘示弱,在他背后喊道:“侯爷,还是莫当杂扫了。您这把老骨头,可劳累不得啊。”
回应她的是谢延华一晃而过的冷眼。
她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但心头的疑虑仍在滋长。
日落了,夜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