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轻玉向他致歉,他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捡起铃铛,手指不住地摩挲着,看了又看在发觉并未损坏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抬眸,向上看时总显得有几分狠厉,像暗夜中潜伏而出的狼,尖锐的目光仿佛下一瞬便会将尖牙露出。
方轻玉一颤,怯怯地开口:“隋安王……”
“方娘子,可有事?”陆明烛笑了笑,眼底弥漫出一种看不明的雾气,“若是伤了破了,可要怪本王的不是了。”
“无事。”方轻玉瞥了眼被他挂回腰间的银铃,已然纤尘不染,“我是来告知你们,行凶之人已找到了。”
闻声,林绥宁猛地回头,
陆明烛倒是平静,眸中的雾似是散开了些,他道:“哦?是何人竟敢于祈福之日行凶,如此藐视皇家威严,本王倒有些好奇了。”
方轻玉为几人带路,陆明烛走在前方,后面跟着宋长离。
林绥宁伫立着,却未动。她总觉着此案未免破得有些太快了,过于蹊跷,蹊跷到令人不得不生疑。
她看了眼身旁之人,谢宜暄目光平静无波,却似是看透她心中所想,便道:“无论如何,先去看看。”
他们跟着方轻玉走入正堂,便见一仆从跪趴在地上,拽着陆明烛的衣袍角,颤颤巍巍道:“求王爷饶小的一命。”
“是你纵火,害方太医重伤?”
“是。”
“为何?”陆明烛坐于高堂之上,以手撑着脑袋,睥睨着他。
“因为……因为……”仆从浑身哆嗦,道不出一句话。
林绥宁忍不住出声道:“有人威胁你?”
仆从猛地抬头,他的双目猩红,眼下青黑一片。
谢宜暄问:“你是方太医的家仆?”
“是,小的名唤古胥。”他应道,“在方府做事三年之久,起初月钱还只是因我做事毛手毛脚而克扣,后来便是直接不给。我也未觉着什么,于我们这些下人而言,至少府中能有口吃食,不会活活饿死便不错了。”
他顿了下,再开口时便尽是哽咽:“前些日子家中老母患了笃疾,他不为我娘医治便罢,可我向他要以往的月钱,他不给,我又说算是我借的,日后必定会奉还。可他还是一口回绝,还说,不过是条无用之人的命,可不值得花费银两。”
“然后,我的阿娘,我唯一的亲人,便这般死了。连坟冢都盖不起……”
古胥言语中的哭声溢出,如洪水泛滥,冲垮所有的堤坝。后来的话便是语无伦次,也听不出个所以然。
“哦,本王明白了。”陆明烛了然道,他徐步走至小厮跟前,微俯下身,目光死死地落在他的面颊上,“你因此心生怨恨而意图谋害方太医。”
古胥往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喊道:“小的只是一时糊涂,还请王爷饶小的一命。”
“说到底,原来是方家的家事。”陆明烛微瞥了眼方轻玉,她正怔愣地站着,似是不可置信,“这下真相大白了。既如此那本王也不便干涉,此人便交由方太医苏醒后自行处置。”
他又看向林绥宁,露出一丝笑意:“阿宁觉着如何?”
林绥宁目光仍旧落在古胥身上,想看出些端倪,虽然他所言并无什么漏洞,但若他是受人胁迫,若他身不由己……
“林绥宁。”陆明烛又唤了声。
她这才看过去,应道:“圣上将案件交由你了,如何做是你之事,何必过问于我?”
“折腾半夜,我已乏了。”她背着身朝几人挥了挥手,“走了。”
“谢世子。”陆明烛转向谢宜暄。
“随意。”谢宜暄走过古胥身侧时发觉他的身上并未有火焰的味道,只有淡淡的草药味。他又回头看了眼陆明烛,恰巧对上那似笑非笑的双眸。
分明是明朗的笑,却不免令人生出寒意。
“不送。”陆明烛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道。
古胥将埋着的头抬起,希冀的光从他的脸上闪过,还泛着几分别样的喜色。
“王爷,那我……”
陆明烛冷声道:“拖下去。”
一个身着黑衣,蒙住面颊的暗卫掐着古胥的后颈将他拽走。古胥正欲高声呼喊,却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无助地呜咽声。
“血别溅得太远了,我嫌脏。”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嘱咐道。
夜色仍归于一片沉寂。
陆明烛走出正堂,从树丛中折下一枝鲜艳花,塞进他的手中:“送你。”
那花艳得似火,但枝干却是细软,轻轻一折便可拧断。
“长离,此事做得不干净啊。”他眸中的笑意淡了下去,嗓音冷得像冬日的霜,“若不是我,你可就走进暗无天日的牢狱了。”
宋长离轻嗤一声,将花朵从枝上剥离,随即一掷,红艳的散落一地,像一场没有光辉的烟火。他径直迈步而去:“再昏暗的地方我都待过,牢狱算什么。”
“可惜了,方盛开还未享受过日光,便没了。”陆明烛徐徐蹲下身,拈起一片破碎的花瓣攥进掌心,“那便安心地于黑暗中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