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眸前发黑,要看不清眼前之人的轮廓,但她却是笑着:“看来你对‘差遣’二字不太理解,不如去私塾重新学学?”
“不,还是别去了。”林绥宁摇头,“七八岁孩童都比你聪慧,我怕你自惭形秽。”
“林绥宁!”陈岱掐住她的下巴,指尖快要嵌进她的肉里,“你还真是仗着林玉川便肆意妄为,扯着我陪你吃酒、投壶、斗蛐蛐……我其实根本就不愿,要不是因为林玉川的名号我岂会答应你?这些难道不叫差遣,不叫逼迫吗?”
林绥宁左手甩在他的脸上,落下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背信弃义,若不是我,你还在被他们当成狗一样戏耍。”
陈岱愣住,手缓缓地松开、放下、垂落。
他们的初相识应当是五年前,在松月楼外的小巷。
陈岱被几位衣着靡丽的贵胄缠上,他们将一块麦饼掷来掷去,而陈岱痴痴地望着,追着这块麦饼跑,满头大汗也未敢有一句怨言。
那些人的嬉笑一声比一声响亮,还夹杂着“窝囊”、“犬彘”、“孱头”的唾骂。
于权贵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平平无奇的取乐,这种事早就干得多了,习以为常。
至于为何选中陈岱,或许恃强凌弱是每个人的劣根。
但林绥宁见不得肮脏,偏生看不下去。
她抡起一旁的木棍便将那些人打了个头破血流,当然她自己也没好哪去,身上的皮肤没一处完好,那几日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之后还被林玉川连拖带拽地扯去挨家挨户地道歉。
这次相逢却成了她与陈岱的开端。
此后,林绥宁便常邀陈岱玩乐,而陈岱也从未推拒,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乐意、他心甘情愿。
只可惜她以为欢喜,在某人眼中却是屈辱与痛恨。
果然,有些东西她还是看不明。
离远了似云雾触不着,离近了却变成焰火,稍不留神便被其焚烧殆尽。
陈岱将地上的匕首拾起,移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我没有闲心与你回忆过往,既然过去了那便是滔滔江水,永不复流。”
“不过接下来的好戏,你定会喜欢。”陈岱转向门口,令道,“带进来。”
林绥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人散出凛冽之意,身上透出月麟香气,眼眸上蒙着黑布,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走近。
“谢宜暄。”
闻言,谢宜暄的肩膀明显紧绷,但一瞬又松弛下来。
“你是打算将我们一并杀了吗?”林绥宁望向陈岱,
陈岱轻笑了下:“岂会?我可不是暴戾之人。“
谢宜暄扯下黑布,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他淡淡地瞥过陈见山与杨西泽,最后在林绥宁的身上落定。
“你可有事?”
林绥宁一愣,将右手背在身后,摇头道:“无事,但陈大人的伤势比较严重,再不及时医治恐有性命之忧。”
谢宜暄道:“你的手怎么了?”
他迈步要朝林绥宁靠近,却被拦住。
“这些话还是留着回去说吧。”陈岱在二人脸上扫了一眼,“我对这些情真意切的关怀,不感兴趣,也不想听。”
“我只想问,一个杨西泽,一个林绥宁。”陈岱顿了下,目光落在倒地之人身上,“还有一个陈见山,够不够换我兄长一命?”
谢宜暄凝视着他,陈岱回望。空气似乎凝滞起来,只有二人的眼眸中掀起了一阵风暴。
“何苦呢?”谢宜暄轻声道,“为了一个陈玺将旁人、父亲甚至自己都搭上。”
陈岱怒目而视,眼眸中泛出不太明显的水雾:“他是我哥,我唯一的兄长。自小我便受同辈之人唾弃,我尽心竭力地去融入,可换来的还是一声声的唾骂,是拳脚相加的淤青。”
陈岱言语间多了些抽噎,但却未见泪水滑落而下:“就连父亲也是如此,谴责我是祸害,是煞星。他说,是我的到来才致使母亲溘然长逝。”
“只有兄长待我不同。他会在我因雨夜雷鸣而畏惧时,柔声安抚,会在我受外人殴打之际,挺身而出,亦在我被父亲赶出陈府无家可归之时告诉我,只要有他在,我就永远有归处。”
陈岱望向遥远的天际,唇角露出一点笑,不是明朗,而是深深的悲戚。
“所以,为了他就算是铤而走险又有何妨?”他问着,像是问他人,也像在问自己。
“谢世子,你放了陈玺,我放了他们。”陈岱抹了下鼻子,“一命换三命,甚是划算。”
谢宜暄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一个庸碌无能的刑部尚书,一个非亲非故的陈见山。还有林二娘子就更不用说了,我与她水火不容,见着就嫌烦。”谢宜暄面色平淡如水,“拿几个无关痛痒之人去换一个可以去圣上面前邀功的陈玺,于我而言,不值得。”
陈岱眸色暗了下去。
谢宜暄悄悄瞥了眼林绥宁,她的面色平静,似是对他方才所言并不在意。
“威胁我不如去威胁林玉川。若是他知晓其妹在你手中,说不准真会去劫狱,拿陈玺来与你做交换。”谢宜暄继续道。
陈岱脸色沉下去,拎着林绥宁的头发将她拽起,匕首抵在她的脊背。
“是吗?既然世子殿下如此厌恶她,那我便替你除去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