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绥宁心头一震,她暗中探查如此久的头领竟在她的身旁,而且还是她的总角之交。思绪若藤蔓般疯长,交杂成解不开的枝团。
“他抓我是因我看不惯九渊行事,从而背叛逃亡。”许是疼痛难耐,花濛说话间冷汗直流,气息紊乱,“他设立九渊的初衷是拨晦暗,荡魑魅,但后来阁中人的行事越发过激,杀人剖心,美名其曰,替天行道。”
她面色平静,但内地里已是惊涛骇浪。她好像知道崔昭意为何会轻易地成为谋士,又为何如此有恃无恐……
尽是陆明烛的授意。
“陆明烛起初还会管,而后便也放任自流,而他的性情也越发乖张。”花濛继续道,“但实则他极少动用九渊的力量,上一回还是在三月,遣人销毁了皇帝缴获的一批账册。”
三月、账册……
林绥宁暗涌的心“扑通”沉入水底,只剩一片死寂。
脑海中的画面仿若光影般一点点地掠过,有崔昭意于潮湿雨中告诫,以你之力无从翻案;有韩贯言于阴冷牢房笑言,有一只手推着他;有陆珉一袭黄袍于殿前台下,咬死不予清白……
那一桩如梦魇桎梏,将她悬于钢丝,令她如一叶飘萍无处所依的案件,不仅仅是韩贯言的幽暗私心作祟,还有陆珉的默许以及那位隋安王的推波助澜。
沉一枚弃子,成三盘活局,这算盘打得可真够响亮,令她都不禁连连赞许。
林绥宁的气力顿时抽空,昏昏地朝后倒去,被一双温暖的手接住。她回望过去,没由来的委屈侵袭而至,嘴角微撇唤道:“谢宜暄……”
谢宜暄大概也明白了事情状况,无声地轻拍她的后背。
她将涌至喉间的酸意压下,可眼眶仍止不住泛热。
踽踽独行久了,如今伤悲时有了接住她的怀抱,反而更令其泪落。
“还有吗?”林绥宁将花濛扶起,本想拉住她的手但又顿了下,挽住她的胳膊。
花濛的眸也有些湿润,道:“我得到消息,陆明烛三日后会在画舫宴请唐将军。”
“请他做什么?”林绥宁不由得发问,他们二人并无交情,有什么值得设宴的?
她看向谢宜暄,正欲开口,便听见他道:“可以。”
林绥宁不禁一愣,但转念一想谢宜暄又岂会不知她要说的是什么,相处那么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带上我一起去。”他的声音很淡,却又不容置疑的坚决,“否则免谈。”
“可……”
她正要反驳,谢宜暄便道:“说定了,三日后我同你去画舫。”
浓烈的药味从屏风后散开,林绥宁凑着烛光,将花濛受伤的手指包上,包得有些难看。罕见的是花濛并未因此揶揄她,而是道了声谢,声音还有些发颤,也不知她昨日是如何过来的。
“好了,我走了,你安心睡吧。”林绥宁浅笑了下,要为她灭了烛火。
榻上的人却翻了个身,喏喏道:“能否不灭灯?”
她微愣,笑了下:“你还怕黑啊?跟个三岁孩童似的。”
本以为花濛于尘世漂浮,早已锻造了无所畏惧的性子,不曾想竟是有如孩童般的胆怯。这也没什么,有些恐惧是撇不掉的,不因年岁而消磨。
花濛不再说话,蒙上被子像是睡着。但这间房的烛盏到底是一夜未熄。
林绥宁阖上房门,倦意才轻轻地泛上,遮盖掉她最后一丝清明。可月下偏有个身影在等着她,衣摆翻飞似轻盈的流云,拂去她眉间的褶皱。
今夜知晓了太多事,颠覆了她过往万千所想,她不禁怀疑,所见之人都是表面展露出来的模样吗?
如若不是的话,那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谢宜暄看着她走近:“累了?”
只是有些唏嘘罢了。
“还好,你抱着就不累了。”
不得不说,林绥宁撩拨他的手段倒是日益精进。
“麻烦。”谢宜暄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张开了手臂,“过来。”
香气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和她在谢宜暄卧房中嗅到的一样,是独属于他的,使她有些痴迷沉沦。
温馨的氛围还未持续片刻,便被谢宜暄毫不留情地打破:“我倒想问问你,与花濛是如何相识的?”
林绥宁抬头看他,想起了什么:“那你呢?人家可说你欠了她情债啊,如实招供,是不是做了有负于我之事?”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都和她不熟。”
谢宜暄没说谎,确实不熟。是她一直缠着要金银,但他没给,就这点关系,多的再没有。
林绥宁“嗯”了声:“那我也同她不熟。”
“你……”他失笑,看着她从身旁跑走,“回来,说清楚。”
“想知道啊?”林绥宁卖了个关子,“不告诉你。”
“行,你明日的栗子糕别想要了。”
她厉声驳斥:“不行,谢宜暄你回来。”
谢宜暄噙着笑,余光往身后瞥去,猝不及防地转身将她搂住:“再动手动脚,就真没有了。”
枝头的鸟鸣撕破夜空,而在那棵树下还站着一个人,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梁昱摸了摸鼻尖:“我来的不是时候?”
谢宜暄松开手,神情冷下来:“有事就说。”
梁昱指了指孙秉文的卧房,道:“疯了。”
“你要不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