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还算是晴朗,暮色垂帘,明月悬夜,点点清光照亮滚过的车辙。
林绥宁瞥了眼身旁的人,幽幽地叹了声。
寒禅寺之行,她本打算独自前去,出门之时却不幸撞上归来的谢宜暄。
再然后,他便不由分说地上了马车,硬生生要陪同她前去。
马车陡然颠簸晃荡,她不受控地往前倾去,眼看就要撞上木柱,被一股力道拽回。刹那间,她便落入身后宽阔的胸膛,深邃的木香萦绕于鼻尖,不免觉着心安。
谢宜暄就着这个姿势将她禁锢住,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撞到了?”
“没有。”林绥宁摇了摇头,顺势瘫在怀抱中,“你动作很快。”
他轻声叹了口气,道:“如若不是我恰好回来,你是又打算瞒着我了?”
“……也不是。”她应声,“我只是觉着,这不是大事,我可以处理……”
林绥宁自知理亏,声音渐渐弱下去,不知为何感受到谢宜暄的冷意时,她会有些胆怯,就像只耷拉耳朵的兔子。
“什么才叫大事?”谢宜暄神色更沉,攥着她的手收紧了些。
她支起身子,直视过去,那双清冷的眸中铺着薄薄的暗色,一如被云层遮住的月光。
“你生气了?”
“没有。”
谢宜暄不再看她,又阖上了眸。有什么值得恼怒的,她确实伶俐聪慧,完全可以独当一面。她坚毅果敢,可他会畏惧,会害怕看见她的苦痛。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曾受过许多次伤。
疤痕或许已然愈合,但在他的心底留下了深重的沉疴,每每忆起,都涩痛难耐。
林绥宁知道他的忧虑,她也会有这般顾虑,因而她情愿一人赴险。
伤受多了,她也习以为常,可她所爱之人当要安然。
“谢宜暄。”她唤道。
谢宜暄看了她一眼,以示回应,只是眉眼还是那般漠然。
她勾上他的指尖,轻轻晃了晃,嗓音软下来:“若有下次,我定会第一时间告知你,我发誓。”
“嗯。”谢宜暄只淡淡应了声,他也谈不上生气,更多的是一种落寞,虽已表明真心,但他总觉着她对自己的信赖不够。
“你便原宥我这一回,好不好?……夫君。”
林绥宁睁着浸满清晨露珠的眼眸,定定地望他,就像过往他无数次望她的背影般。柔情几近要从那明亮的眼中溢出,还伴着她轻柔的嗓音,一声声地在他的耳边唤着。
谢宜暄凝眸看了她良久,终是笑出了声。她总是有办法令他心软,而他也常常输给她,一败涂地、俯首称臣。
他还能说什么?只得句句应“好”。林绥宁还是太知道如何拿捏他了,而他也心甘情愿地落入陷阱。
“下车。”
林绥宁握着他的手下了台阶,心里直发笑,她这个夫君,虽然脾性不大好,但好在易哄。
寒禅寺本就偏僻,白日里也极少有人来祭拜,夜里更是寂寥,整座庙隐没于黑沉沉的夜色中,看不分明。
石板路有些暗,还有些湿滑,谢宜暄搀着她,嘱咐道:“小心些。”
古钟蓦然轰响,低沉而又悠长,闷闷地划过长空与山峦的界限,又随着山间的点点清寒消散而去。
林绥宁徐步走进庙宇,目光扫过种种贡品与香烛,最终落在佛像上。佛像朝她微笑着,神秘中透着亲和,她竟有一瞬恍惚,恍惚间她似乎也拜过这样一尊佛像,在佛前许过愿。
“林绥宁……?”
佛像身后传出细微的呼唤,一道纤瘦的身影缓缓挪出。她的眼中还带着恐惧,十指勒痕遍布,嗓音也是沙哑,显然是受了酷刑。
谢宜暄神情微顿,蹙眉看她走向林绥宁。
花濛稍松了口气,哽咽着乞求道:“我……我是逃出来藏在这里的,你能不能带我走?我不想再被陆明烛抓回去了……”
她的手指鲜血淋漓,指甲已然残缺,双手使不上劲不由发颤。
林绥宁还算冷静,道:“那张字条是你给的?”
“是……”花濛垂下眸,似是在思考要不要坦白,“是……我让她给的。她帮我逃出来后问我之后要去何处,我便说要她去寻你。”
“她是谁?”
“……我不能说。”
林绥宁也不难为她,但仍是要追问下去,她身上的谜团太多了。从初遇到船上,她似乎从未了解过此人。
“我可以救你,但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的身份?还有,你与陆明烛有何干系?”
花濛唇瓣动了动,欲言又止,脸色却是愈发苍白。
“奉劝你从实招来,她不会动手,但我就说不准了。”
驻足一旁的人猛地来了句,花濛这才发觉同行之人竟还有谢宜暄,她暗暗咬了咬牙:“你还敢来见我?”
谢宜暄没理会她的怒意,牵起林绥宁的手:“我们走吧,这种人没必要救。”
“我叫花濛,是九渊人。”
闻声,林绥宁立即顿住脚步,“九渊”这两个字,她不是第一回听说了。
她在花濛面前蹲下身,正色道:“继续说。”
“至于陆明烛,他是九渊的头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