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多是林绥宁急匆匆地出府门,而他在背后凝望着她的背影。而如今,角色调换时她才发觉,原来看一个人远去的感觉是怅然若失,好似蒙蒙的烟雨覆于身,所过之处皆是潮湿的水汽。
傍晚,西临府尹的信笺又落在了谢宜暄的手中,字里行间皆是事况紧急,请他速来。无奈之下,他用过晚膳后便匆匆启程。
谢宜暄坐在船上,捏着一个香囊出神。在摩挲到那朵玉兰花时,他指尖稍顿,唇角的笑意沉了下去,这花似是她与宋长离间的信物。
将绣着他们信物的东西给他,也真不怕宋长离恼。这般想着,他心中亦有不满,竟生出要将香囊掷于江水的念头。
“罢了。”他自语,将香囊系回腰带,抬眸时对上了船夫探究的眼神。
船夫笑道:“这位公子是在思念自家夫人吧。”
见他不应,船夫也不恼,笑吟吟地看着方升起的月:“那香囊是你夫人绣的吧,一看你们二人就是如胶似漆,恋恋难舍。唉呀,我方与荆妇成婚的年头也是这般,每次行船前都要哭一场,当时也如你一般拿着她的发带睹物思人。”
谢宜暄怔愣地听着,反驳的话又不知如何出口。他们可不是琴瑟和鸣的恩爱鸳鸯,甚至不久之后连夫妻的名分都没了。
船夫用粗布衣袖抹了下脸,慨叹道:“只可惜命薄福浅,三年前便逝世了,只留下我与两个孩子。”
他绛红的发带在夜色下飞扬起,倒映于泛起微澜的江面,与那一轮明月交错。
“即便阴阳两隔,您的夫人想必也是心系于您。”谢宜暄淡声道,“而她,不会念及我。”
舟子穿过潺潺流水,顺流直下,经过两个日夜交替,南安的奢靡风光终被船尾甩下。而眼前的是以古朴雅致著称的西临,文人墨客众多,皆是吟诗作赋、画舫游湖。
谢宜暄将银两递给船夫,道了声谢。
“公子。”船夫犹疑着开口,“按理来说,你们夫妻的感情是不应由我一个外人置喙。但你既上了我的船,那便是同我有缘,有句话还是想说。”
他凑近了些,低语道:“这香囊自古以来便是定情之物,她既然愿予你,那便定是有情的。”
谢宜暄看了眼腰侧,自嘲一笑,她怕是并不知此物不可随意送人。他恭敬地作了一揖,应声:“借您吉言。”
他转身便见一人朝他走来,手中还折着一把画着水中残荷的折扇,淡青的衣摆微微扬起。梁昱迤迤然上前,伸手要揽过他的肩:“朝怀,我可算把你盼来了。”
谢宜暄拦住他,问:“梁府尹这是日日在渡口堵本侯?”
“叫什么府尹,不过一年未见怎的如此见外了?”梁昱肘了下他的手臂,“而且这怎能叫堵你呢,我这是迎接。”
“我还得谢你?”
“不必,大恩不言谢,我这人比较宽和。”梁昱弯起眼,本就狡黠的眸子更显机敏,悠悠晃了下折扇,似是心情大好。
谢宜暄不欲同他废话,梁昱此人自小便贫嘴滑舌,若要与他斗下去,怕是能讲到深夜。他直言道:“牵匹马来。”
“啊?你要去何处?”梁昱一惊,“在信中不是说好了,你来助我解决北央一事?”
谢宜暄忍不住讥诮:“你便是这么当府尹的,凡事等着我来?那这个府尹的位置给我可好?”
“……也不是不可。”
梁昱确是无所谓,西临府尹之位本就是他父亲逝世后,圣上赶鸭子上架给他的,说府尹之子当府尹定是极好,还美名其曰磨砺他的才能。但他上任这三年来,才能没什么提升,头发倒是掉了大把。
“你不是说西临军营那边有北央小兵吗,我去看看。”
他说着便要走,又被梁昱拽住。
“就是几个小喽啰,没大问题。况且那边还有唐将军守着呢,用不上你。”
谢宜暄冷道:“那你唤我来做什么?陪你叙旧?”
“不是。”梁昱压低声音,“北央王派了个人来,说他们质子被我朝弄丢了,还说圣上暗中遣人害死了个北央贵族,非要去南安进宫面圣,讨要个说法。”
“质子这事确实,许多人都有所耳闻,但害死北央贵胄那事这不明显的无稽之谈嘛。陛下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去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他言语中含着埋怨之意。
谢宜暄凝了片刻,北央贵族一事实则与他有关。
“人在何处?”
梁昱应声,顺势指了下不远处的马车:“我怕他闹出事便将人扣下了,如今就在我的府上。”
“走。”
“好。”梁昱嬉笑着应下,仓促间折扇落在了地上,沾了一层的灰。他赶忙拾起,将上头的尘渍掸去,再抬头时谢宜暄的身影连带着那驾马车都已消失不见。
“好你个谢宜暄。”
他暗骂着,却被突如其来扬起的尘土扬了一脸。马蹄在他眼前顿住,而那个消失的人正掀起车帘,脸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还不快些。”
“你等着。”梁昱朝他虚晃了一拳,咬牙上了车。
谢宜暄半阖着眸,瞥见他低头摆弄着扇子,出声道:“这扇子便如此珍贵?”
“这可是郑娘子所赠,我岂能不珍惜?”梁昱想起郑心柳的模样,方才的愠色消解了大半,“虽然她现在可能不喜欢我,但日子还长着呢,凡事总有个万一。”
谢宜暄将目光收回,细细揣摩着这话,这份万一也太难得,期盼这个倒不如盼望往后能少落些雨。
梁昱将扇面擦了又擦,良久才满意地合上,朝他看去:“你就没有极为爱惜之物?”
他蓦地睁开眼,随即又阖上:“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