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轻玉摇头，语气是说不明的笃定：“早在寺庙祈福之日我便觉着他待你是特殊的。再到之后，你中毒之时他天未亮便为你四处奔波求药，最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才换得解药，就更是确定了。”

“他或许不善言辞，但行动却是偏向你的。”

林绥宁越听越觉得不自在，喉间的堵塞感又涌起，卡在那处，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子。她慌乱将枣糕塞进口中，试图以甜味将这股不适掩盖，舌苔上却泛出一丝涩。

方轻玉看她的眼神多了分艳羡，倒令她觉着浑身发麻，若这位方娘子如她一般亲眼见证那惊骇的一幕，看破他伪装下的藏匿的獠牙，还会羡慕吗？

“他喜欢你。”方轻玉道。

她僵了瞬，哂笑一声，磕磕巴巴道：“他……这、这算哪门子喜欢？”

“方娘子是不是误会了？我与他相识不久，婚事也是太后强行定下，何来的喜欢？”她道，“你身处其外，被迷惑了，自然是看不清的。”

林绥宁衣袖下的手在发抖，若争吵、利用、欺瞒也算喜欢的话，那这世间还有什么称不上喜欢？再者说，他的喜欢，她可要不起。

方轻玉垂下眼帘，心里想的是，有些事在内的人才是身处迷雾，并不比外人的眼明亮。但她没说出口，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便当从未提及过。

望月楼不时有杯盏碰撞，哄笑打闹之声，显得她们这一隅的寂静令人发怵。林绥宁灌了口清酒，不够烈，滑过喉咙一点感觉都未有，和清水似的。

但她还是在喝。

忽地，青玉的杯盏往她手中的瓷盏上一撞，方轻玉道：“我陪你。”

林绥宁握住她的手腕，问：“你能喝？”

方轻玉一个文文弱弱的世家女，又受礼教约束，举手投足间皆是端庄，怎的也不像会饮酒的模样。可她却直接喝了一大口，面不改色地又斟了杯：“又不是没喝过。我之前都是背着父亲喝的，不止酒，还有那些禁书我也偷偷看。”

她凑到林绥宁耳边说了一本书的名字，脸上露出骄傲之色。

林绥宁诧异道：“我还以为你们都是老古板。”

“怎能？”她又道，“既然要作诗赋，那便是什么都要涉及一些，若只囚于一角，那怕是早就江郎才尽了。”

她碰了下林绥宁的胳膊，指着头戴玉冠，大腹便便，正吟诗作对的男子道：“就比如他。”

林绥宁低声问道：“他怎的了？”

方轻玉以同样低的声音回答：“他是杜家的大儿子，作的那些诗听着不错，其实都是他以往的一篇诗作翻着来。因为他只有那篇拿得出手。”

“而且，那首诗还是他十四岁写的。”她补充了句，啧啧叹道，“如今都二十八了，听说每日来望月楼卖弄才学是想吸引女娘，只可惜无人看得上他。”

林绥宁大笑出声，差点将口中的酒水喷出。

方轻玉赶忙将她的嘴捂住，在杜家郎君闻声回看钱拉着她转过身：“你小些声，他心气傲，若被他听见了我们可就遭殃了。”

林绥宁憋住笑，红肿的眼眸却弯起，惹得方轻玉也露出了笑。

“你知道的不少啊。”林绥宁道。

方轻玉应声：“还有更多呢。”

“说来听听。”

“南安还有一个姓杨的人家……”

对面的那座楼却不比这边热闹，那边只坐着几个零散的人，偶尔说几句。而角落出的一人在此坐了许久，手执着杯盏，但杯中的酒却未动一口，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灯火下的两位女娘上。

“殿下，我们该走了吧？”白术犹豫良久，还是出了声，“世子妃同方娘子在一起，应当不会有事。”

谢宜暄是在这坐了半晌，可他是在这站了半晌，腿早就酸得发疼。

谢宜暄仍看着那人的笑颜，光照下她的笑颜更为明亮，可她如今的笑是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的，他不禁有几分失落。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在她脸上见到过最多的还是怒与悲。

白术不敢多言，也不敢走，只微动了下腿。

“走吧。”他置下杯盏，掀开屏风出去，白术也匆匆跟上。

谢宜暄走出楼后又往上看了眼，她笑着与方轻玉对话，二人凑得很近，甚为亲昵。他轻叹了声，随即走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