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院静了下来。
谢宜暄独自站了会儿,便转身进了卧房,一句话没说,林绥宁走时他也没拦。而林绥宁则不管雨势之急一头扎进雨雾。
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滑,喉间有股堵塞之感,压得她浑身难受。
不久,素白伞叶遮挡住她头顶的雨,她怔愣地抬头,看见一张美艳如牡丹的面容,那人眸光水灵,轻轻地眨着。方轻玉神色中透着困惑,但没问出口。
林绥宁别过头,回避她的目光:“谢……世子在里面,你直接进去吧。”
方轻玉嗓音素来轻柔,此时声音又轻更显得柔和,偏又落在雨声中,像打在荷叶上,让人听不真切。林绥宁凑近了才听清她的话语:“我是来寻你的。”
她又从怀中拿出绣了并蒂莲的手帕,犹豫着递去:“擦擦吧。”
她的手很白,也很干净,不染纤尘。林绥宁伸出手不小心露出腕间的伤痕,赶忙收回时,却将手帕掀在了地上,浸湿于水。
“抱歉。”
林绥宁将手帕拾起,置于手心片刻,说要为她买个新的,说话间还拭去脸上混着雨水的泪。
“无妨。”方轻玉笑着摇头,瞥了眼府内谢宜暄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她问道,“林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绥宁虽不知她寻来所谓何事,但还是跟着她走了出去。一来是恐有要事相商,二来是不愿待在侯府。
望月楼人声鼎沸,站在门外都能听见震耳的欢笑。它不同于醉仙阁的旖旎浮华,纸醉金迷,也不同于松月楼的玩乐风流,反倒有几分古韵,许多文人会在此设宴,饮酒作诗,曲水流觞。
林绥宁立于二楼,望下看去是星星点点的灯笼汇成万家烟火,车马碾过潮湿的泥土徐徐向前。方停了雨的风有些微凉,飘在面颊上,像一双轻抚而来的手。
“吃点吧。”方轻玉将一碟枣糕递过来,许是为令其看着有食欲,枣糕做成了花状,还撒了一圈浆糖。
她道了声谢,咬了一口,甜味在口中散开。
“我许久没来此处了。”
是方轻玉先挑起了话题。
“我上回来,还是在上巳夜。”
林绥宁未说话,望月楼她从未来过。她嫌那些吟诗作赋之人矫揉造作,还附庸风雅。不过她记得陆明烛同她提过一次“望月楼”,是在谈论方轻玉之时,说到谢宜暄救过坠楼的她。
方轻玉微瞥了眼,笑道:“没错,就是谢世子救我那次。”
她说着,眼前便浮现出那日的画面。
星辉连成漫天银海,粼粼的,仿若泼洒于水墨画中的突兀却又绚烂的色彩。还有七八颗星绘成一只奔跑的兔,阿弟戏道,那是嫦娥带上天宫的玉兔。
她一时晃了神,父亲呼唤许久也未听见,而不巧当时的木质栏楯修筑得不牢固,被玩闹的孩童撞坏过一回,只稍稍粘了粘。她稍一倾身将重量压去,那栏楯便刹那碎裂。
来不及抓住什么,只能听见父亲与阿弟的呼喊,看着自己直直地砸下,要坠落在又硬又冷的地面。那一瞬间,她心底是遗恨的,尚未看着阿弟长大,尚未在父亲身旁尽孝,尚未实现心中之愿……
许是命运眷顾,有一人如清风皎月降临,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眉眼仿若山中玉,是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将她从空中接住,又稳稳地带落。
那人她放下后,便转身离去了,什么都没说。而方轻玉看着那抹清绝孤高的背影远去,却有种莫名的情愫在滋生,引得她的面颊发红发烫。
她是方家嫡女,芙蓉之姿,才华又名震满城,自及笄之后便又许多人家上赶着过来攀上亲事,要将方府的门踏破了。歪瓜裂枣不少,但惊才绝艳的她亦见过。可偏只有这匆匆而过的一刻,掳走了她的心绪。
后来,她从父亲的口中得知那人是谢家世子。
自那之后,每当皇家宴席来临,她便缠着父亲带她一同去。不为其他,仅仅为见谢宜暄一面,哪怕是远远的,一眼看去在那人看来时又急忙避开的一面。
直到那时,她才发觉,话本中所说的少女情怯是真的。
她不知又想到什么,垂下眼帘,深深地看着林绥宁。
林绥宁察觉到了,但未看去,眼神仍望着灯火重重。她并不愿听见谢宜暄的名字,每听见一句她的怨恨便多一分,但偏生方轻玉说的又是他的好,无法反驳。
“我心慕他许久。”方轻玉继续道,“原以为他对我虽有爱慕之说,但多少也是有些不同的。但后来我发现,是我想错了。”
她的面色浮上哀伤:“他待我的温和,是礼数,是对我父亲的敬重,而我错将这分疏离当成了例外。”
林绥宁见她一副要落泪的模样,心下动容,正思索如何出言宽慰,又听见她道:“可他待你是真的不同。”
“他对我也是冷淡得很,能有何不一样?”林绥宁生硬地挤出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