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容屿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然而这是一直生活在虚幻的爱之中的季容屿,第一次触到这般真心。
第一次,对一个简单的问题产生“不敢回答”的念头。
他诚惶诚恐。
一滴水打在脸颊,滑落至下巴尖,又砸在地上消失不见。
季容屿惊讶抬头,伸出手来感受:“竟然下雨了。”
一声幽怨的叹息也在身边响起:“天气预报诓我……”
“说好今天降雨概率不足20%呢……”
乌云正往这边飘,风卷着水汽,吹在脸上润润的。
贺明昭看看天,又看看季容屿。半晌,深深地叹口气。
他从包里拿出伞来,撑开,将两人罩在一起。
“走吧,感觉是会下大雨的程度。”他拿出手机通知了陈让,接着补充:“路上太湿容易打滑,摔了就不好了。”
贺明昭絮絮叨叨,他表情很轻松,遗憾被他藏得很深。
他还会有机会的。
季容屿撇开目光。
下山的路途竟奇异地短,老天像是开玩笑一般,那场吓人的暴风雨前兆也只是浅浅地落下了一瞬。
还没来得及呼吸雨过的新鲜空气,季容屿被一通电话叫走。
贺明昭站在原地,看他上了车。
随后收了一路没有正过来的伞,拂开积在肩膀上的雨水。
他沉着目光朝车开走的方向望去,直到车尾灯也看不见。
——
“我外婆情况到底怎么样?”季容屿紧锁着眉,永远游刃有余的他,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焦急和担忧。
司机并没有说话,沉默在车内蔓延。
季容屿抑制不住地捏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他感觉不到痛似的,憋着口气,攥得更紧。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停在了短信界面。他妈妈又换了个手机号给他发消息。
这次并不是什么让他回家的威逼利诱。
信息里只有一句话:“你总该是要回家见外婆最后一面的吧。”
最后一面……
怎么可能……
他还记得一年前外婆精神矍铄的样子。
她那时还笑呵呵地同自己说:“我等着咱们小屿成为大明星的那天。”
一定是骗我回家想的理由。
没错,一定是的。
十几分钟的路程被拉得很长,等车终于停稳,李容屿摘掉头上的饰品,随手揣进包里,然后拉开车门。
薛定谔的猫终究是要被打开盖子,他走进那家私人医院。
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的那一刻,李容屿腿脚一软。
他稳了稳心神,找到了病房。
重症病房的窗户上开了个小窗,里面的老太太闭着眼躺着,身上插满了管子。
希望在这一刻破灭,他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幻想。
他多么希望听到他爸妈的冷嘲热讽,告诉他,不用这个借口,他都不知道回家。
“你来了。”他妈妈似乎很疲惫,眼下的黑眼圈重得遮不住。
“什么时候的事?”李容屿下意识竖起尖刺。
“两三个月吧,我也是才知道不久。”季母按着眉心,“我们都不在家,没人发现她已经病了这么久、这么重。”
“她要做一个大手术,危险性很大,遗嘱写的是你。”季母猜到他的问题,抢先道。
她抿了一口咖啡,又补充,“不要再闹了,回家好吗?乖。”
她怕季容屿不同意,又往天平上加砝码:“这也是你外婆的意思,她希望一家人团圆。我没有骗你,她中午精神好些,你可以问她。”
回家?
身体仿似对家这个概念有着应激反应,那种窒息而又无力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他花了那么久才终于逃脱家庭,现在又要将他的一切付诸东流吗?
心脏像被灌满了铅,每一下都跳动得极慢、极重。
然后他突兀地想到,自己竟然犹豫了。
在情义与利益之间,自己竟然犹豫了!
难道自己身上流着的,果真是凉薄的血吗……
手指如痉挛一般疼痛,他咽下一口气,妥协:“我同意了,但至少等我演完这场戏。”
“但是答应你的事,我不会食言。”呼吸间全是消毒水的味道,空气变得很薄很薄。
他不舍地朝外婆那望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出了医院门,他才发现,那场雨还是下了起来。雨滴落在树叶上,砸得很响。
没带伞,算了,无所谓了。